安寧王府。
“有没有搞错,我这么大个活人,你们也能忘?王府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了?”
“你们到京城吃香喝辣,知不知道我这一路跋山涉水,披荆斩棘,生擒野狼、逼退猛虎……”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衣衫襤褸,灰头土脸,活像个刚逃荒来的小乞丐。
她身后背著个破包袱,腰间还別著一把豁了口的短刀。
正是陆藺白的妹妹——陆易水。
韶倩睨她一眼,“不是你自己说要当江湖女侠,行侠仗义吗,还知道回家啊?”
陆易水挠了挠头,乾笑道,“那什么,江湖虽好,还是没有家温暖啦。”
其实是刚出城没两天,就被扒手顺走了钱袋子,身上值钱的东西也没多少,靠著一路乞討才来的盛京。
鬼知道这几个月她过得是什么日子。
睡破庙,啃冷馒头,连野狗都跟她抢过食。
“对了,我来之前就听说陛下是为了赐婚才召你们进京的,什么时候大婚?嫂子呢?”
韶倩瞥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
“你问他啊,大好的姻缘,到底是怎么硬生生给作没的。”
陆易水转头,就看到陆藺白眉间一片散不开的阴鬱,望著厅外悵然若失,活像个被媳妇儿拋弃的……寡夫。
她嘖了一声,“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我哥这张嘴,刻薄毒辣,孤独终老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陆藺白心情本来就烦躁,冷冷道,“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对抗家庭是这样的,要是哪天客客气气说话了,那才叫见了鬼。
陆易水正要回嘴,干四从外面连滚带爬地衝进来,“王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寧姑娘来了!”
“!”陆藺白豁然站起来,“真的?”
那瞬间,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戚以棠拿了钱是真办事啊,这一百万两黄金花得值!
且速度如此之快,倒叫他有些意外了。
“这位寧姑娘是——”陆易水只觉眼前一阵风掠过,再定睛看时,面前的位置上已经没了人。
“?”
她揉了揉眼,一时有些发懵。
这还是她那个发誓这辈子绝不主动、绝不动心、绝不为谁折腰的老哥吗?
被什么奇怪东西夺舍了吧?
……
陆藺白几乎是飞奔过去的,干四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可临到正厅前,他又慢下脚步,整了整衣襟,理了理袖口,將方才因匆忙而乱了的髮丝理回原位,確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得体,才缓步踏入正厅。
里面,寧霓裳见到他,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萱……”意识到现在还不適合叫闺名,陆藺白改口,“寧姑娘不必多礼,来人,奉茶。”
“翡翠糕、芙蓉酥,还有桂花糖蒸的栗粉糕,一样备一碟。”
“是。”
寧霓裳表情微动,这些都是她喜欢吃的,他怎么知道?
——这当然是戚以棠主动告知的,钱花到位了,什么情报都信手拈来。
怕她拘谨,陆藺白又补了一句,“寧姑娘不必拘束,就当自己家一样。”
寧霓裳却还是还是客客气气的,“多谢王爷。”
她这副疏淡克制的模样,无疑最扎陆藺白的心。
如果当日未曾爽约,恐怕现在都该筹备两人的大婚了……每每想起,陆藺白都恨不得再扇自己两巴掌。
“寧姑娘,”陆藺白放轻了声音,“於情,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於理,你是戚贵妃撮合,陛下钦定的安寧王妃……我们之间,远不必如此生分。”
寧霓裳垂下眼帘。
她不是故意冷淡,只是父母亡故后,寄人篱下多年,早就习惯了把情绪收得紧紧的,不太能对谁敞开。
她知道这是她的缺漏,但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王爷,今日前来,其实我是想问您一件事。”
“你儘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陆藺白猜测,她多半是听说了他討要秦心溪入府之事,来询问他的態度,陆藺白都做好了表衷心的准备。
却没想到寧霓裳问的是,“王爷是去找过棠棠了吗?”
寧霓裳对旁人不关心,只是狐疑棠棠为何忽然转了性。
毕竟从前提起安寧王就皱眉头的人,昨日竟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的“表叔公其实还不错”、“中上之姿”、“要脑子有美貌/要心机有钱財”之类的话,肉麻得像是被人拿刀架著脖子写的。
“敢问王爷,是否威胁棠棠替您说好话?”
威胁?
陆藺白脑袋上冒出两个问號。
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犯不著去威胁一个比他低了好几辈的丫头吧?
再说她戚以棠是什么人,帝王的心头肉,宫里宫外横著走,他吃饱了撑的去威胁她?
上次她让人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他都想著自己是长辈,没跟她计较。
见陆藺白表情不对,寧霓裳才意识到,“王爷恕罪,是霓裳失言。”
她起身刚要告罪,却被陆藺白托住了手肘。
“萱娘,我是进宫找过你表妹,並非威胁,实为利诱。”他声音低沉,“戚贵妃收了我一百万两黄金。”
多少?
寧霓裳都没顾得上他的称谓,因为她已经被这个数字砸懵了,一百万两……黄金?!
把她打包卖了也不值这个价啊。
棠棠还真是……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原本紧抿的唇角微鬆了松,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像初雪天里透出的一线日光,稍纵即逝。
可陆藺白却看见了,指尖微微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笑起来……真好看。
意识到他们距离太近,寧霓裳忙退后半步,“原来如此,是我错怪王爷了。”
陆藺白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戚以棠把她“卖”了,她竟然丝毫不恼,就这样轻轻巧巧地翻了过去,堪称纵容。
想到陆易水的某些怪癖,陆藺白突然心头一紧。
“萱娘,你就这么偏爱戚贵妃?”
寧霓裳正要回答,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塞进来的声音。
【她对你无所不用其极,害你流產,你竟还上赶著替她求情?萱娘,你说你是不是贱得慌?】
脑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人拿刀片在她颅骨內侧剐了一下。
“寧姑娘?”陆藺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寧霓裳缓了几息,那阵莫名的刺痛才慢慢褪去。
对上陆藺白关切的目光,她稳了稳心神,“王爷,棠棠是我妹妹,我自然偏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