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1960年，距离廉政公署成立还有整整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黑帮只会越来越猖獗，警匪勾结只会越来越深，码头的利益链条只会越缠越紧。
    她现在不拿，等到六十年代中期，等到那些大佬们的地盘彻底稳固，等到每条船、每个泊位都被各方势力瓜分乾净，那时候再想插一脚，比登天还难。
    她不是没想过等。
    等局势明朗，等风头过去，等那些帮派自己內訌瓦解。
    可她等不起。
    十年之內，这个码头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而入场的门槛也会越来越高。
    现在她还能靠著傅家的面子、靠著罗拉夫人的关係、用最小的代价，在各方势力之间撕开一道口子。
    再过几年，等那些黑警升的升、退的退，等那些堂口的利益固化成一体，她就算抬著一箱箱金条来，也没人敢接。
    所以她必须在现在，1960年，在各方势力还在博弈、在黑帮的版图还没完全定型之前，將这个码头攥在手里。
    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从来不是那种走一步看一步的人。
    现在拿下码头，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梳理这里的利益关係，有的是办法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一点一点剥离出去，有的是耐心等廉政公署成立的那一天。
    到那时候，她的码头已经是乾乾净净的合法生意，而那些现在还耀武扬威的人，恐怕早就树倒猢猻散了。
    所以她笑。
    笑毛主任的苦口婆心，也笑自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毛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陪你聊了不少时间，你也为他们尽力拖延了。”
    林姣接过郑秘书递过来的资料，“那是不是可以开始办事了？我希望在別人打扰之前我把字签完，至於其他那是我的事情。”
    毛主任点点头，嘆了口气。
    他现在里外里不是人，上面安排了任务，让把事情办了。
    可是这个码头他也不敢轻易就这么给办成了，他办事利索，別人办他也利索。
    他一个小小的主任，往上数八辈子都是老实人，熬了二十年才坐到这间办公室里。平日里见著上面点头哈腰，见著下面客气赔笑，就图个安稳。
    可今天这安稳怕是要破了。
    更別提眼前这位林小姐，瞧著年纪不大，可那股子气定神閒的劲头，不是装出来的。
    她能被从上面安排下来，那肯定也是有背景，人家也给了不少面子，跟自己乱七八糟扯了一堆。
    他要是再拦著，不用等晚上那些人来找他算帐，这位林小姐怕是当场就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崭新的表格，放到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到林姣面前。
    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递了过来。
    林姣接过笔，低头填写。
    表格很繁琐。
    申请人姓名、住址、申请事由、海床位置、四至范围，一栏一栏往下填。
    填到申请日期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写下了一行日期。
    毛主任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的笔尖。
    看见那一行日期，他眉毛微微一动，下意识就要伸手拦下。
    林姣没看他，抬了一下下巴。
    郑秘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港幣，崭新的，连封条都没拆。
    放在桌面上，推到毛主任手边。
    一沓，大约两千块。
    毛主任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看表格上的日期，嘴唇抿著，没伸手。
    郑秘书又掏出一沓。
    桌面上整整齐齐码了两沓新钞，银行封条上的印章鲜红。
    毛主任还是不吭声，但眼睛已经在那些钞票上停了很久。
    林姣这时停下笔，从郑秘书手里接过第三沓钱，拿在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钞票的一角，轻轻一折。
    崭新的钞票哗啦啦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她把折过的这沓钱在掌心里拍了拍，和前面两沓码在一起，手按在上头，轻轻往前一推。
    三沓钱滑过桌面，停在毛主任的手边。
    “毛主任，给谁办事不是办事呢？我可是最讲道理的人。要是您觉得为难，要不——”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那沓钱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就再填一张表？”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毛主任的目光从钱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钱上。
    他盯著那几沓崭新的港幣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张胖乎乎的脸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遮不住里头促狭的光。
    “林小姐，”他眯著眼睛看她，语气慢悠悠的，“你刚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守別人的规矩吗？这是做什么？”
    林姣没有急著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毛主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她也笑了。
    “毛主任，”她说，“我说不守別人的规矩，不是不进门。而是进了门之后，不按他们的路子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沓钱上，又抬起来看著毛主任。
    “可现在，我还没进门呢。”
    毛主任笑的样子僵硬了一下。
    林姣继续说：“您想啊，我连门都进不去，还谈什么守不守规矩？有道是先下地狱者，方能渡人。古人亦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我以为毛主任最能理解我们这种人了。”
    她说完这话，没有再看他，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又拧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毛主任看著桌上的三沓钱。
    这是他半年的薪水。
    他最后心一狠，伸出手，很自然地往桌面上一拂，三沓钱便进了他拉开的抽屉里。
    抽屉合上，上了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小姐继续填。”
    林姣冲他微微一笑，低下头，將剩下的栏目一一填完。
    墙上的掛钟又走了一格。
    “填好了。”
    毛主任看了一眼表格，目光在签字栏停了一瞬，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枚铜製的公章。
    公章不大，握柄磨得发亮，底面的印文被红墨染得深红髮暗。
    他拧开印泥盒，把公章在印泥上按了两下，抬起来，对著光看了看，確认沾匀了，才將公章悬在表格上方，对准了盖章的位置。
    他的手微微发颤。
    公章悬在半空中，距离纸面不到一寸。
    毛主任咬了咬牙，正要往下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吵吵嚷嚷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