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规矩我听过,谁拳头大谁抽成。苦力想干活,先交入行费,每天干完再交管理费。一层层扒下来,到手还能剩几个铜板?”
毛主任摇摇头,像是看不懂事的孩子,“这是一种生存方式,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还年轻不懂。”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划了一根火柴点上。
林姣看著他那副过来人的姿態,忽然笑了。
“可是很懂规则的成年人,却干著最不规矩的事情。d品、火拼、走私,哪一样拿出来,不是让社会更乱?”
她顿了顿,“你们所谓的道义,不过是哄那些二十来岁的愣头青替上面的人卖命。想让所有人都容忍、都退让,不愿意退让的,就扣一顶不懂事的帽子。毛主任,我说的不对吗?”
毛主任手里的烟停了一下,夹著烟的两根手指悬在半空中,菸灰积了长长一截。
他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眯著眼睛看林姣。
“小姑娘,”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带著点过来人的语气,“看你出身不错。没住过窝棚吧?没在码头生存过吧?”
他顿了顿,把菸灰弹进缸里,火星子溅了一下。
“你倒是有志气。但是志气不能当饭吃。现实情况就是,道上的人在管著这个社会的底层。你以为那些苦力为什么要交钱?因为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摆平事。码头上的货丟了谁管?两个帮派抢地盘伤了人谁出面?你以为政府会管这些?他们只管收税。”
林姣没急著打断对方的话,等他说完了,才轻轻笑了一声。
“毛主任,”她说,“我听人说过当年省港大罢工的事。那时候黑帮趁乱敲诈市民,代挑一担水就要一块钱。一块钱在当时能买將近五十斤大米。市民不给他们就强送,送完就收钱,不给就打。”
她抬起眼,看著毛主任。
“这种人,您管他们叫道上的人?这难道不是底层人剥削底层人吗?上面剥削已经够苦了,他们合起伙来剥削另外一些底层人。您为什么还觉得他们就是正確的事情呢?”
“我没说他们是对的。”他终於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您没说,但您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
林姣接得很快,“您说这是一种生存方式,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毛主任,剥削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压迫也是一种生存方式。您能说它们是对的吗?”
毛主任没接话。
林姣看著他,停了停,语气缓下来,“毛主任,大家都觉得没办法的事,不一定真的没办法。大家都觉得对的事,也不一定真的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看著林姣,嘴角那点笑意还掛在脸上,但眼神变了变,像是对这个年轻姑娘有了新的认识。
他把烟按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一下,火星彻底灭了,菸灰散成一团。
“林小姐,”他说,声音莫名,“你这些话说得都对。但这个世界,不是对错两个字就能讲清楚的。”
“所以您也別劝我什么都没开始做,就先钻进了別人的笼子,守別人的规矩。那我永远只是等著投餵的雀鸟,不是猎人。”
林姣笑了笑,把桌上的表格往他面前推了推。
“毛主任,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他看林姣不为所动,嘆了口气,带了几分认真问道:“那依你说,你建了这个码头,他们就能过好了?”
林姣看著他,笑了笑。
“反正不会比现在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毛主任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他张嘴又要说什么。
林姣没让他开口。
“毛主任,”她说,“我希望您不要拖延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
林姣看著毛主任不时挪动的椅子,笑著道:“我今天既然託了上面的人来办这个申请,那我今天是一定要拿到的。”
毛主任看著她。
林姣也看著他。
毛主任却没开始动作,他又抽出一支烟,笑著道:“我跟你说,在这栋楼里没有秘密,大厅办事的,电梯口看守的、楼道里路过的都是別人的眼线,你租星岛码头海床的事,早上从最高层的办公室一路分派下来给了我这个倒霉鬼。从那一刻起,就有无数双眼睛盯著我了。”
毛主任將烟点著,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了烟圈,烟雾慢慢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我也是没办法。”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点苦笑,“我让你走得太早,明天我能不能出得了家门,都不一定。希望林小姐也给我留条活路。”
他看著林姣,又起了个话题聊了 起来。
“林小姐知道星岛码头这么久为什么没人接手吗?”
他也不寄望於林姣回答,自顾自地说道:“现在香江最大的码头是傅家的,他们码头是不允许出现这种东西的,这是公开的秘密,所以这些东西一部分就换了星岛这个偏僻的地方。”
“在这个码头上,就像你想的那样,黑暗才是它最大的生意。每当夜幕降临,你看到的那些货柜、吊车、泊位,白天是正经生意,夜里全是走水货的通道。从大陆那边过来的古董、犀牛角、虎骨,从南洋那边上来的白粉、吗啡、还有军火,有一半都要在这个码头上岸。”
“这是道上各家都认的路子,月月有钱流进来,养著堂口的兄弟,也养著管这一片的水警和探长。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所以我是真心劝你,这个码头,你碰不得。”
林姣也笑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消息。
从决定买下这个码头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走私、毒品、军火、黑警、帮派分赃,一条龙的利益链,牵一髮而动全身。
毛主任说的那些话,她心里门儿清。
甚至比毛主任知道的更多:哪个堂口负责卸货,哪个探长每月拿多少抽成,哪几艘船专门跑南洋的毒品线,她都让人摸了个七七八八。
但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算过一笔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