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阴阳寮
紫车鬼母,传於逢魔时分现世之妖。
常乘一辆深紫色网代车,游荡於暮色浸染的町道与荒径。
牵引车辆的非牛非马,乃是身形可隨念胀缩,受其驱役的牛鬼。
其形貌总作三十许岁的温婉妇人,衣饰雅致,言语柔慈,怀中总搂一孩童。
然此子实非亲生,皆为其掠来充作“亲子”之戏的玩偶;待戏码终了,孩童便如蜡消融,归於其永无饜足之腹。
鬼母相中猎物,必以温言相诱,反覆轻唤“好孩子”,笑意愈深,妖气愈重。待其吐露“成为我孩”之语时,车厢顿化血肉樊笼,牛鬼显形封门,至此生机尽绝。
相传其本为难產殞命的贵族正室,执念深结,化妖后以牛车为移动“產褥”
,永世寻觅“子女”填补生前遗憾。
牛鬼既为车夫,亦成狱卒。
逢紫车,勿近、勿答、勿视。
暮色中,闻妇人柔唤“好孩子”者,速遁,莫回头。
面对贵公子的厉声质问,妇人重新將目光投向他,声音轻缓如初,却隱隱透出嫌恶的味道:“等等,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
她略作停顿,视线如针般刺在花山院那张惨白的脸上,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吐出的话语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你————吃了柿子吧?”
这句话仿佛一道无形的咒缚,让伊然和浅草朔的目光瞬间从鬼母身上挪开,齐齐投在了花山院身上。
贵公子此刻已面如死灰,嘴唇颤抖,连辩解的力气都已丧失。
“既然如此。”鬼母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著彻底的漠然:“我不需要你了。”
她缓缓转过脸,空洞的眸子倒映著浅草朔与伊然的身影,以及昏迷的凛子。
“我现在中意的孩子,是这两位正直的法师大人,以及这位沉睡的小姐。”
“来————成为我的孩子吧。”
话音落下的剎那,车厢內壁的肉质纹理骤然收缩,仿佛一张巨大的胃袋开始蠕动。恐怖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浅草朔感到身体里力气正在被迅速抽走。
他想抬手结印,想喝出真言,但在柿林中过度消耗的言灵之力早已枯竭,脑海里只余灼痛的空虚。
要结束了么?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
嗤——!
车顶上方,突然传来木料被瞬间洞穿的锐响!
一道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白光,如同传说中的天丛云剑,笔直向上刺穿了车顶;隨即向右划开,剖出一道极为细长,边缘燃烧著炽白光焰的“裂缝”。
噗嗤。
轻不可闻的切割声一闪而逝。
隨即,整辆马车从顶部开始,沿著那道笔直的裂痕,被毫无滯涩地一分为二。构成车厢的木材、织物、乃至那些蠕动的血肉,都被那道锐利的白光彻底切开。
呼——!
浅草朔只觉身体一轻,在某种力量的带动之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窜出去:视野在剧烈的气流撕扯中模糊扭曲,阴冷的狂风如刀刮过皮肤————这种仿若腾云驾雾般的失控感,却仅仅维持了一息。
待他踉蹌著跌跪在地,眼前景象重新恢復时,双脚已踏上了茶屋檐廊下坚实的土地。
昏黄的暮色依旧如溃脓般浸染著街道。
前方百步开外。
那辆华丽的网代车,正沿著车顶那道笔直的黑色裂痕,无声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像是一颗熟透了之后,自行裂成两半的大西瓜。
“那————那是怎么回事?”
贵公子惊魂未定的声音从旁传来。
浅草朔偏头看去,见花山院澄真脸色依旧苍白,正扶著廊柱喘息。
而另一侧,伊然已將凛子轻轻安置在檐廊的阴影下,自己则静立在旁,衣袂未乱。
“是谁————救了我们?”
花山院望向远处那辆正缓缓裂开的妖车,脸上混杂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困惑。
“不知道。”伊然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无雨。
—话虽如此。
方才出手的,正是他。
就在鬼母话音落尽的剎那,伊然並指於袖中悄然一划,射出一道先天太始灭绝神光。洞穿並顺势斩开了车厢,隨即真气外放,裹挟著眾人一瞬掠出。
动作快得超越了常人感官,別说车內惊惶的眾人,即便真有旁观者目不转睛地盯著马车;所能捕捉到的,也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白痕,以及突如其来的风压。
此时,夜色终於降临。
不远处,妖车的残骸正如褪色的幻象般缓缓消失,而鬼母的哭与牛鬼的怒咆,才刚刚从裂口深处传来,闷闷的,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幕。
就目前看来,那邪祟似乎只在逢魔时刻显形,一旦夜色深沉,便与它的车驾一同消散於黑夜之中。
“方才出手的那位————定是位不逊於直树大人的高深法师。”浅草朔望向妖车消散的虚空,语气里带著劫后余生的敬嘆。
“定是晴明公在冥冥之中庇佑我等!”花山院澄真激动地附和,仿佛抓住了一丝维繫尊严的依託,声音却仍有些发颤。
“是谁出手姑且不论。”伊然適时將话题带回现实:“此番探查却是已有结果!柿子林中作祟的是胜大大”,而粟田口一带伤人的,实为紫车鬼母,而非先前寮內认定的牛鬼。”
“正是!正是如此!”花山院立刻点头,语气带著庆幸之意:“寮內原本的命令,是要求我等探查牛鬼伤人一事。如今不但查明真凶,更遭遇紫车鬼母这等凶物————这已远非我等能应对的范畴。回寮如实稟报便是,无人能指摘我等!”
他这一席话说完时,浅草朔与伊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这位贵公子。
方才鬼母那轻柔却锥心的质问,此刻驀地迴响在两人耳边:“你————吃了柿子吧?”
如果————如果鬼母所言为真————
如果这位大少爷真的在柿林中,吃下了“胜大大”的柿子————
按照传说中的因果,那岂不是意味著,他要成为那妖怪的“妻子”?
这个念头浮现的剎那,二人均感到一阵荒谬又怪诞的悚然。
总而言之,先回寮里再说————贺茂直树或许有办法。
夜褪尽,晨光初透。
平安京东北隅,阴阳寮的灰瓦白墙在晓雾中默然矗立。
院墙中间的正门呈漆黑色,门顶是一道中央隆起,两侧如翼般优雅下垂的弧形冠木,仿佛一道凝固的波浪。
这便是被称为“唐破风”的庄严形制。
厚重的横樑之上,悬掛的注连绳与紫藤纸符在微风中轻颤,无声宣告著此乃执掌阴阳,沟通幽明的禁秘之地。
穿过悬著注连绳的唐破风大门,沿砂石参道前行,便能望见主殿深幽的檐廊与紧闭的格扇。
空气中弥散著香火的气息,混合此季梅花的寒香,静謐中自有一种洞明天象,镇守京畿的肃重。
主殿东厢,贺茂直树端坐於簟席之上。
他约莫五十余岁,身著净色的水干,外罩一件深紺色的狩衣,衣料垂顺无纹,唯在袖口与领缘处以银丝勾勒出细密的波纹,似水非水,似云非云。
花白的头髮整齐地束於脑后,露出一张轮廓清癯的脸。
肤色偏白,眉宇舒朗,鼻樑高直,一双眼睛沉静得近乎淡漠。
他身前並无案几,只置一柄未出鞘的木短杖,横放於膝前,姿態端正如松,仿佛已如此静坐了一整夜。
浅草朔躬身立於厢外廊下,低声稟报昨夜遭遇。
当说到“紫车鬼母”与“胜大大的柿子”时,贺茂直树始终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抬了一瞬。
“牛鬼非真凶,而是鬼母之驾。”他开口,嗓音洪亮,仿佛钟鸣:“此事,吾已知晓。”
“至於胜大大的柿子————”贺茂直树语音稍顿,指尖在木杖鞘上轻轻一叩1
“恐怕不好处理————长明此刻在何处?”
“正在外间等候召见。”浅草朔连忙答道。
“你出去之后,让他来见我。”
说罢,贺茂直树抿紧嘴唇,將视线转向开的格扇之外。
“诺。”
浅草朔躬身应道,轻步退出厢房。
十余息之后,伊然步入东厢,未及开口,贺茂直树沉冷的声音已压了过来:“长明,你令吾甚为失望。”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落石般压在伊然身上。
“此次行动,你为领队————出发前吾如何嘱咐?看顾好凛子!看顾好凛子!
看顾好凛子!”
“而今她却昏迷不醒,气息幽弱!”
略一停顿,贺茂直树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压抑的愤怒:“她是吾孙女,吾或可不深究。然澄真之事————你可知会招来何等麻烦?若花山院家问罪,吾当如何应对?”
伊然听罢,心下暗嘆。
原来伊川长明竟是领队————队伍出事,领队担责,倒也正常。
可任务明明是“牛鬼伤人”,谁知会半路杀出胜大大与紫车鬼母?
首责当在情报疏漏,怎能全数压到执行者的头上?
说来,他倒替这个身份的原主感到几分冤枉;被上级的孙女牵连,就算拼死將人救回,末了还要遭此苛责。
转念间,伊然忽然明了:孙女与未来孙女婿皆遭厄难,贺茂直树心中焦怒,总要寻一处宣泄。
而且花山院家若真施压,这位阴阳师也需要一个足够份量,却又无势可依的“过失之人”来平息事態。
自己这般无门第傍身的“武士之后”,確实属於再合適不过的替罪羊。
见弟子始终沉默,贺茂直树麵皮微搐,声调陡然扬起:“长明!吾在问你的话!花山院家若来问责,吾当如何处置!?”
伊然心中替“伊川长明”感到惋惜,抬起眼眸,迎上对方那双如有火燎的眼睛:“贺茂先生,孰是孰非,你心中自有明断。”
“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答案,还是一个顺心的结果?”
他没有等待回答,径直接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若需要顺心的结果,我可以承认————是长明之过!”
“若需要真正的答案————阁下好像要查一查,花山院澄真为何独活,且身染柿气。”
说完,他再次沉默,恢復到那种令贺茂直树极为不適的,犹如山岳高墙一般的平静状態。
伊然的意思很简单:
贺茂先生,你也不想孙女婿的那点破事被捅出来吧?
”
贺茂直树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猛地攥紧木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伊然二话不说,竟连礼也不行,直接扬长而去。
厢內,贺茂直树盯著对方远去的身影,胸膛微微起伏。
他手中的木杖尖端,无声地陷入簟席三分。
离开东厢。
廊下的风带著晨露的凉意拂面而来,伊然在转角处遇上了徘徊的浅草朔。
年轻的阴阳师欲言又止,眼神里写满了探询与不安。
伊然没有停步,只是极其轻微地朝他頷首。
“带路。”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回我房间。”
浅草朔怔了怔,將到了唇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却没有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是”,便转身在前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阴阳寮曲折的廊廡。
沿途偶遇的寮生皆垂目避让,无人出声。
檐外天色青灰,晨光被层云滤得稀薄,落在深色的木板地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行至寮舍西侧,浅草朔在一扇简素的纸门前停下。
“长明大人,到了。”
伊然抬手推开房门。
室內光线昏沉,陈设简素:一席、一案、一架书卷,墙角立著擦拭洁净的武具架。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回头看了浅草朔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浅草朔迎上他的目光,那片深邃的眼底读不出任何信息,却本能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他郑重躬身:“————我明白了。”
伊然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房中。
纸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將浅草朔探究的视线,连同廊下逐渐清晰的晨诵声,一併隔绝在外。
伊然在席边坐下,目光掠过案头那捲未读完的《占事略决》,又望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分开的天空。
伊川长明面对的其实是一个死局。
伊然穿越过来之后,其实已经做到了最好,最后还是要背锅。
哪怕他以花山院的破事为威胁,日后也少不了被穿小鞋。
不过无所谓。
伊然又不想升官,他只是想学言灵咒法而已,若是贺茂老登真要搞事————那就要看看对方的脑壳子,能挨上自己几拳了。
想到这里,他拿起那部《占事略决》仔细翻阅起来。
不多时,伊然便从堆积的卷帙中,寻得了所需的部分:
所谓言灵,乃是以音律与意志为引,调用己身“命格”之力,於现世显化“规则”的一种秘法。
其根基,在於命格所蕴藏的天然阶序。
人生於世,便稟赋有不同“命格”,犹如星辰各有其轨,山川各有其位。
阴阳师施展的言灵,本质就是利用“上位命格”对“下位命格”的压制力,来影响怪异。
没错,只是影响。
本质来讲,言灵是无法伤害怪异的,只是利用规律,对其进行威。
这种效果,有点类似於“巴甫洛夫的狗”,又或者用猫来嚇唬老鼠。
正因为是利用“上位命格”对“下位命格”的压制力,因此言灵这不仅作用於怪异,对人类亦有用。
公卿呵斥庶民,將军震慑士卒,其中无形之威压,亦有命格言灵之影。
但是,能施加影响,不代表言出法隨。
若是下位者意志坚定,或是完全癲狂,言灵的作用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无用。
另外,言灵之力,终究源於“命格”。
正因如此,它仅能作用於同样具备命格的存在换言之,上位命格者可凭言灵压制,乃至於驱逐下位命格的怪异;但若那怪异本身並无命格,言灵便没有任何意义。
而世间不存在命格的怪异,並不算罕见。
譬如“啸风”这类怪异,它们乃是自然现象之显化,不可能有命格,因此言灵对其完全无用。
伊然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命格————小祠主说过————继承神位之后,我的命格產生了变化。”
“也就是说,命格並非无法改变。”
“换而言之,驾驭怪异,是否也会影响命格?如果有用,那么阴阳师当中必有御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