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花山院澄真
花山院少爷很重要。
但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短暂的权衡如电光闪过,浅草朔一咬牙,果断做出了选择。
他最后瞥了一眼密林深处那吞噬一切的幽暗,转身疾奔,紧跟上前方伊然的身影。
两人在逐渐阴暗的柿林中夺路狂奔。
伊然扛著凛子,步履如飞,浅草朔紧隨其后,脚下烂熟的柿果被踩踏迸溅,发出令人不快的黏腻声响。
仿佛整片林子都在试图用这甜腻的浆汁,將他们黏留在此。
当二人终於衝垮最后几根拦路的藤蔓,跟蹌著衝出柿子林的边界时;夕阳散发的昏黄色泽,犹如溃散的脓疮般,朝著整个天穹瀰漫开来。
柿子林外,街道两旁静立著一排排木造町屋。
从悬垂的暖帘与各式招牌仍可辨认出茶屋、吴服店、荒物屋的轮廓,白日里这里想必是条烟火气十足的商街。
然而此刻,所有店铺门户紧闭。
杉木门板一道道合得严严实实,有些门外甚至仓促堆掛起了注连绳。
整条长街不见一丝人气,也无半点人声。
商人们早已匆匆闭户谢客,提前避开了这个时刻。
暮色如潮水般淹过屋舍与檐角,將这条空荡的街道浸染成一片死寂的蜡黄。
后方的田野阡陌如同患了黄疸,上方暗沉的天空,更像是一面无边无际————
毫无生气的昏黄尸布。就连不远处那口石砌的水井,井沿也泛著一种如同久病之人皮肤般的不祥光泽。
很显然,黄昏时分,逢魔之刻,在月柃人的认知里,確实是一个极恐怖的环境!
“糟了————晚了一步!”
发现连茶屋都已紧闭门扉,浅草朔表情顿时垮塌下来,喉头髮涩。
他想起幼时蜷在被褥里听过的夜话:
黄昏之后,常有邪祟伏於檐下。
它们会模仿迷路孩童的泣声,模仿归家丈夫的叩门声,甚至模仿你至亲之人焦急的呼唤。
声音惟妙惟肖,情真意切,只为诱人推开那扇本应紧闭的门。
因此,纵使此刻他们用力拍打门板,嘶声呼喊,屋內的人也只会屏息静听,绝不会应声,更不会开门。
在暮色彻底吞没天光之前,任何自外界响起的声音,皆已被视作不可信的蛊惑。
街道寂静如坟。
唯有逐渐浓郁的昏黄色,如尸水般淹没屋脊街面,以及他们三人无所遁形的身影。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街道另一头的马厩旁,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却急促的声音:“混帐东西,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快给我让开!”
这声音————浅草朔心头一跳,循声急望过去。
只见一辆小屋大小的网代车,停在马厩旁的阴影里,车辕上站著一名年轻男子。
他身穿浓紫色的直衣,外罩一件纹样繁复的狩衣,头戴立乌帽子,一身典型的平安时代贵族公子打扮。
此刻他正微微倾身,用手中的檜扇毫不客气地敲打著紧闭的车厢帘幕,侧脸上满是急躁之色:“若此身蒙尘於贱车之外,尔等可知罪业深浅!?”
是花山院少爷!
浅草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点绝望瞬间被狂喜衝散。
他当即顾不得仪態,手舞足蹈的就朝牛车奔去。
跟在少年身后的伊然,肩头仍扛著凛子,目光微微闪烁:
他怎么会还活著?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牛车前。
浅草朔气喘吁吁,脸上是因激动泛起的潮红:“少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花山院澄真原本正在专注於呵斥,闻声猛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浅草朔,以及扛著凛子的伊然时,脸上神情瞬间凝固,隨即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
仿佛见到了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幽灵。
花山院澄真目光急转之间,飞快地扫过昏迷的凛子,又在伊然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才回到激动不已的浅草朔身上。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有些生硬,声音也失去了方才呵斥车主时的十足底气,反而透出点乾涩:“是你们啊————居然,都找过来了。”
“咱们进车厢再说!”
“关於一切的前因后果,我会慢慢解释的。”
他不再看两人,转身对著车厢紧闭的帘幕提高了声音:“好了!现在除我之外,还有三名阴阳师待在你的车厢外,还不快请我们进去!”
车厢內静了一瞬,隨后传来一个女子柔柔的,带著些许犹豫的应答声:“————既、既是如此,各位请进来吧。”
花山院澄真闻言,连忙上前掀起厚重的靛蓝色车帘。
浅草朔紧隨其后,躬身钻入车厢。
伊然扛著凛子最后上车,帘幕在他身后落下,將外界那愈发浓稠的昏黄彻底隔绝。
车厢內比预想中更为宽,铺设著整洁的绘蓆子,足以容纳六七人而不显拥挤。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属於木材与织物的洁净气味,与林间那甜腻的腐朽截然不同。
车內除了矮小的车夫之外,只有一对母子。
那位母亲约莫三十许岁,身穿朽叶色的袿袴,外罩淡紫色的袭,髮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婉中带著掩饰不住的母性。
她怀中依偎著一个约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穿著一套纯黑色的对襟水干,脸色苍白,似乎受了惊嚇,一直瑟瑟发抖。
妇人低声安抚了一句,才朝空处微微頷首:“地方简陋,请————请隨意安坐。”
“叨扰了。”
浅草朔倒了声谢,这才在靠近车辕的位置坐下。
花山院澄真坐在最內侧的位置,刚好正对著伊然,隨后开口说道:“本少爷逃出来时,恰好遇见这辆路过的车————没想到能遇上你们。”
他目光扫过浅草朔,又飞快掠过伊然:“凛子她————还好么?”
浅草朔忙道:“只是昏迷,气息尚稳。”
说罢,阴阳师看向那对母子,感激道:“多谢夫人援手。”
夫人微微摇头,轻抚怀中孩子的背脊,低声道:“逢魔之时,理当互助。”
车厢內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花山院澄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急促,仿佛这些话烫嘴:“当时————柿林里,突然变得无比阴森。”
他目光游移,避开对面两人的视线,落在自己紧攥檜扇,指节发白的手上:“我听到凛子惊叫————回头时,只看到她被一个————一个看不真切的影子撞倒。”
说到这里时,花山院澄真喉结微微颤动:“那影子————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枚柿子。”
“我想衝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然后,我听到很多声音,在耳边笑,在哭,在叫我的名字————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除了羞愧与后怕之外,还有一丝急於辩白的焦躁:“我被迷了心智!一时————一时胆怯,竟转身跑了!”
“等我回过神,已经跌跌撞撞跑出了林子,正好遇见这辆牛车————”
花山院澄真双手攥紧檜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关於我————我一时失措的这部分————请务·————不要对寮里,尤其不要对凛子小姐和直树大人泄露!就说是我回头找到你们,接著一起救回了凛子小姐!”
“只要你们帮我这次,日后必有重谢!”
他说完,紧盯著浅草朔,似乎想先从对方那里得到肯定的回应。
车厢內空气凝固,只有那孩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不断扭动著身子。
那位母亲垂著眼帘,轻轻拍抚孩子的后背,选择对这番贵族子弟的隱秘请求充耳不闻。
“好————好吧。”
浅草朔耳根子软,见素来骄矜的贵公子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终究没能硬起心肠。
隨即,他又带著几分忐忑与期冀,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伊然,压低声音劝道:“长明大人,澄真少爷他————毕竟是身份尊贵!此事若传出去,於他,於寮內,恐怕都————”
“无所谓。”
伊然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贵族少爷的请求。
他確实无所谓,刚穿越过来,还在適应自己的身份。
花山院只要不碍事,他也懒得认真,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隨著二人先后点头应允。
花山院澄真紧绷的身体终於鬆懈下来,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提著的气仿佛此刻才真正吐出。
望向浅草朔与伊然的眼神里,感激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多谢————多谢二位体谅。”
“今日援手之恩,在下绝不忘怀,必有重谢奉上。”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心中迅速估量,清晰说道:“奉上砂金二十两,绢帛五十匹,不日便可送至二位处所。”
这番谢礼极为厚重,砂金是当时公认的高价值硬通货:绢帛布匹不仅是奢侈衣料,更是重要的实物货幣与財富象徵;为了封口,花山院可以说是相当有诚意了。
“三位都是很好的孩子呀。”
那位一直垂首搂著孩子的妇人,忽然抬起脸,温柔地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依旧柔婉,在昏暗车厢里带著一种母性的暖意。
因她年长,语气又慈和,眾人只当是寻常的感嘆,並未深想。
浅草朔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家常话语,而稍微放鬆了紧绷的心神,花山院澄真也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略显矜持的客套微笑,朝妇人方向微微頷首。
就在这看似平和的一剎那。
妇人怀中,那个將脸深深埋在她衣襟里,始终瑟瑟发抖的孩子,猛地扭过头来:“救命!”
稚嫩呼救声像钝刀刮过眾人的耳膜。
那张原本苍白怯懦的小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极度扭曲的惊恐,五官几乎要挤在一起,眼睛瞪得快要裂开:“请救救我!”
然而,抱著他的妇人对此却充耳不闻。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怀中的孩子一眼,依旧维持著那副温婉垂目的姿態,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用同样轻柔的语调重复道:“三位都是很好的孩子呀。”
“你————你是什么鬼东西!?”
花山院澄真被这极不协调的突兀感刺得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地厉声喝问,身体却向后缩去。
妇人终於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的,几乎温柔到极致的微笑。
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与片刻前分毫不差,仿佛一张精心绘製的假面。
“三位都是很好的孩子呀。”
同样的话语,第三次响起。
车厢里死寂。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抖动,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那孩子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只剩那身不祥的墨色小水干空荡荡落下,覆在席上,像一只蜕下的蝉壳而几乎同时,端坐著的妇人,那原本平坦的腹部,肉眼可见地速度微微隆起。將那身朽叶色的袿袴正前方,撑起凸起一个圆润而突兀的弧度。”
—”
妇人脸上的温柔笑意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深了几分。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充满了怜爱。
然后,妇人缓缓抬眼,目光逐一扫过僵在当场的浅草朔、瞳孔骤缩的花山院澄真,以及神情骤然冰冷的伊然。
吐出的字句,却带著一种能冻结骨髓的阴森寒意:“我很中意你们哟。
“所以————”
“也来成为我的孩子吧。
隨著最后一个音节轻轻落下,她腹部的隆起物,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车厢內壁深蓝色的织物,此刻被某种的体液浸染,隨即显出一种黏腻和厚实的红黑肉感。空气中那股洁净的木材与织物气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呵呵————呵呵呵————”
一连串低沉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嗤笑,同时在车厢內响起。
发出声音的,正是那一直蜷缩著身子,坐在夫人身边的“车夫”。
它位於靠近车帘的位置,此刻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像人声,夹杂著湿黏的喘息和骨骼错位的密集脆响。
他依旧坐在原处,但整个躯体的轮廓正在剧变;肩膀极度夸张的隆起变宽,粗布衣服下的脊椎节节凸起,將布料撑得紧绷欲裂。
下一刻,那东西缓缓地,以一种僵硬而笨重的动作,抬起头来。
那张原本平凡无奇的车夫面孔,此刻变得青黑粗糙,毛髮扩张如钢针,额骨向前暴突,鼻樑塌陷,唇吻向前拉伸————最终形成覆盖著湿黏短毛的硕大牛首,参差发黄的獠牙从唇边刺出。
那双眼睛,更是变得赤红如灼热的炭块。
“牛鬼!”
花山院澄真下意识脱口而出,目光隨即投向夫人,声音尖利得几近变调:“原来你是紫车鬼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