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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天下霸者
    第214章 天下霸者
    伊然的推测,很快在翻阅手中书籍的过程中,得到了验证。
    按照《占事略诀》的描述,阴阳师依“命格”所显之能,划分为三条清晰的途经:
    1,星见。
    不涉杀伐,专司观星、占候、推演节气、预兆吉凶之文职。其命格多与“天”、“时”、“兆”相契,如镜映月,如池承露,终其一生都在试图窥见天道运行之理。
    2,式神使。
    以自身命格为“契”,役使怪异以供驱策。
    其命格常具“容”、“御”、“束”之质,能够利用言灵,將怪异暂时压制在器物之中。
    必要时释放出来,以邪治邪,以鬼御鬼。
    这是阴阳师最强力的道途,没有之一!传奇阴阳师安倍晴明,乃至於————在阴阳师这个概念还未诞生之前的役小角,便是践行此种道途。
    3,兵主。
    最为稀少,亦最为屏弱的一类。
    其命格与“器”、“杀”、“破”深度关联。
    这类阴阳师,终其一生都在追求一把契合自身命格的鬼刃。
    所谓鬼刃,就是將死机的怪异,混合黄金打造成的兵器;这类阴阳师能够通过命格的压制力,短暂释放鬼刃中蕴含的诅咒,斩邪破障。
    但由於命格杀性过甚,终其一生,都行走在驯服与反噬的边缘。
    而这三条道路,皆为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自“泰山府君”的传承之中推演所得。
    他將那源自唐土,统辖生死阴阳的秘术,化用为月柃阴阳道统的三大根基。
    如此功业,诚不愧为千载难逢之英杰。
    对伊然而言,摆在面前这部《占事略决》,颇有一种“礼失而求诸野”的味道。
    翻毕《占事略决》,伊然又来至书架旁,將伊川长明亲手所书的修炼札记,以及另一捲纸页翻卷的《兵主秘法》逐一展开,粗粗览过。
    隨著信息的增加,他终於明白,贺茂直树为何对前身那般冷漠了。
    原来,伊川长明被迫践行的道途,竟是“兵主”。
    在阴阳寮中,星见可测天命,式神可供驱策,唯兵主一道,凶险诡譎,易受反噬。
    而且到目前为止,长明连一把鬼刃都没打造出来,可以说毫无前途可言。
    伊然能感觉到,伊川长明留下的手札里,字里行间仿佛有绝望在流淌。
    正午,气温悄然攀高。
    院中栽植的梅花映著暖阳,泛起一层娇艷的粉白。
    远处隱约传来寮生早课吟诵咒文的声响,如虫鸣般细碎而绵长。
    庭院西侧的凉亭下,两道身影对坐。
    贺茂直树依旧身著深紺狩衣,背脊笔直。
    他对面坐著一位老者,白髮梳成严谨的公卿髻,身著浅苏芳色直衣,外罩二蓝色鸟文缚,手中一柄未开的檜扇平置於膝。
    正是花山院澄真的祖父,花山院兼实。
    他面容清癯,法令纹如刀刻,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眸半闔著,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严。
    “兼实公亲自蒞临,寮內蓬毕生辉。”贺茂直树微微低头。
    花山院兼实並未寒暄,檜扇轻轻在掌心敲了一下:“直树,老夫的孙儿,是在你阴阳寮的差事中出的事。”
    “確是如此。”贺茂直树坦然承认:“此番探查牛鬼伤人”一案,领队者乃吾弟子伊川长明。此人年轻气盛,急於立功,未能恪尽督导护卫之责,致使令孙身陷险境,更沾染邪秽————此为我驭下不严之过。”
    他提到“领队”与“失职”时,悄然加重了语气。
    花山院兼实半闔的眼帘微微抬起少许,精光內敛:“哦?此番,该当何罪?”
    贺茂直树嘆息一声,声音里透出些许遗憾:“事已至此,为严明纲纪,亦为给花山院家一个交代!我已决定,即刻將伊川长明逐出阴阳寮,永不敘用。
    亭內静了片刻。
    唯有梅香混著正午微燥的风,无声縈绕。
    花山院兼实凝视著贺茂直树,內心权衡著处理的结果,几番盘算之后,觉得差强人意。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有劳直树,严正寮內风纪了。”
    “分內之事。”贺茂直树微微頷首。
    “澄真那孩子的事,还请直树先生操心处理。”
    “请兼实公放心,我必定全力以赴。”
    “既如此,我去看看澄真。”
    檜扇再次轻敲掌心,花山院兼实缓缓起身。
    贺茂直树亦隨之站起,却並未移步,而是侧身望向廊下恭候的舍人:“为兼实公引路至西厢静室!传话下去,一应所需,务必周全。”
    花山院兼实在舍人引导下离去后贺茂直树保持著微微頷首的姿势,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庭院转角,才缓缓直起身。
    他並未立刻离开凉亭,而是独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一树粉白娇艷的梅花上,眼神深处却无半分赏花的閒情:“心性桀驁,不堪造就!”
    阴阳师回忆起伊川长明清晨的冒犯,心中怒火如灼,默默攥紧了双拳。
    一个低级阴阳师在受责时,竟不是惶恐认罪,而是以无礼的姿態,反问於他。
    这不仅仅是“不驯”,更是一种对等级秩序的挑衅。
    今日敢质疑领队之责,他日若得势,又会如何?
    “来人。”贺茂直树的低喝一声。
    一名始终垂首候在远处的案牘博士疾步上前,躬身听命。
    “调出阴阳师伊川长明自入寮以来,所有考绩、课业记录及行事案牘。”贺茂直树遏制住怒火,平静的说道:“著重检视其有无怠惰学业,行止逾矩之实证!限你一个时辰內,整理成文,呈报於我。”
    “诺。”
    案牘博士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贺茂直树这才步出凉亭,一路回到主殿,但是並未前往东厢,而是径直走向阴阳正厅。
    不久,案牘博士便將数卷文书恭敬呈上。
    贺茂直树快速瀏览,指尖在某几行记录上点了点:无非是些“课业迟交”、“术法进展平平等无殊异”、“某日曾与同寮口角”之类的琐事。
    但足够了。
    “传令!”他抬头,对侍立一旁的寮官说道:“即刻召集寮內博士及在京主要寮生,於阴阳正厅集会,我有要事宣布。”
    侍立一旁的寮官却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直树大人,容稟————晴光大人有命,半刻之后,所有博士及重要寮生,需齐至观星台。今日是批命大仪之期,为今年新晋及待考弟子勘验命格,晴光大人將亲自主持。”
    贺茂直树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安倍晴光,阴阳头,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嫡系血脉。
    阴阳寮內最顶点的存在。
    他的一切权威,在此名之前皆须俯首。
    批命大仪是阴阳寮每年最核心的仪式之一,旨在为弟子推算命格,无人可以缺席,更无人可以另起集会议事。
    不过,这样正好。
    晴光大人素来严厉。
    直接將伊川长明的卷宗交给他,也省得自己召开集会,驱逐此子。
    想到此处,贺茂直树轻轻頷首,只淡淡道:“既如此,集会取消,你现在就將伊川长明所有的过失整理档,交给晴光大人。
    “诺。”
    寮官鬆了口气,连忙从案上接过卷宗,退下安排事宜。
    贺茂直树转身,望向窗外高耸的观星台剪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指甲陷入掌心。
    就让那伊川长明,在彻底失去一切之前,最后一次仰望这阴阳寮最崇高的殿堂吧。
    或许,这更能让他体会,何为云泥之別,何为不可逾越的等级差距!
    观星台。
    这是一座以火山岩与桃木构建的九层高台,耸立於阴阳寮建筑群中央,犹如一座祭祀苍穹的香炉。
    台上以纯银镶嵌著巨大的浑天星图,与周天星辰遥相呼应。
    此时此刻,气流凛冽,吹得眾人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此地的肃穆。
    安倍晴光碟坐於星图正北的祭坛前。
    他看起来比贺茂直树年长些许,白髮如雪,仅以一支朴素的乌木簪綰住,身著最简单的白色狩衣,周身却散发著一种渊渟岳峙的威严气度。
    仿佛他本人便是这观星台,乃至整个阴阳寮的轴心。
    贺茂直树恭谨地立於其左后侧,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数十名博士与核心寮生按序列静立於台下,鸦雀无声。
    寮內所有弟子寮生,则立於最前方。
    浅草朔笔直地挺立在那里,自光低垂,生怕自己会有半分失仪。旁边的伊然却抬著头,仔细观察造型繁复的星图,以及中央那座古朴的青铜命盘,心中充满了好奇。
    来时的路上,浅草朔已向他解释了批命仪式:
    通过星图与命盘的玄妙感应,大致推演一个人的命格根基。
    之所以说是“大致”,皆因命格神秘玄奥,即便藉助这据说源於“洛书河图”的秘宝命盘,也难窥全貌。
    能见其大致,已属不易。
    因此,儘管伊川长明早年已测过一次,伊然仍想亲身一试,看看这个身份在自己主导之下,会显现何种不同。
    咚咚咚—!
    三声沉厚的铜锣响彻观星台,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仪式开始。
    安倍晴光未发一言,只抬手指尖引导。
    高台之上,那巨大的浑天星图中,对应时辰与方位的几颗主星次第亮起,酒下清冷如水的辉光,將中央的青铜命盘笼罩在柔光內。
    新晋弟子们按序上前,一张张面孔上神情凝重,將手轻轻覆於冰凉的命盘中央。
    命盘中央的星砂会根据其命格稟赋,亮起不同数量,排列与光泽的星点,以此定其潜力与道途。
    有人亮起一两点,黯淡平凡;有人亮起三四点,引得微微讚嘆;一位出身藤原家的子弟竟亮起五点!星光湛然,晴光微微頷首,贺茂直树亦露出一丝矜持的认可。
    此子是他暗中看好之人。
    “五点啊————真厉害,不愧是摄关家的后人。”浅草朔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羡慕。
    他出身市井,当年批命时点亮三点星芒,已被视为祖坟冒了青烟,是改变门楣的希望。
    但这似乎已是像他这般平民子弟的极限。
    反观那位藤原子弟,仅是家族中寻常一员,便有五点星辉之资。
    这便是累世公卿与寒门白身之间,那深如鸿沟的差距。
    隨著时间缓缓流淌。
    一名名弟子上前,又將手收回,命盘上的光芒明灭交替。
    然而,自那五点之后,便再无更出彩者。
    多数是二三点,四点已属凤毛麟角。
    气氛渐渐从最初的肃穆期待,转向一种沉闷的平静,甚至有些凝滯。
    贺茂直树脸上的矜持渐渐淡去,恢復成惯常的威严,只是那威严之下,或许也有一丝对寮內人才后继乏力的不满。
    而端坐主位的安倍晴光,虽依旧看不出喜怒,但那半闔的眼帘似乎垂得更低了些。
    终於,所有新晋的寮生都测了一遍。
    最为出类拔萃的,还是藤原家的那名子弟。
    最后一名新晋寮生將手从命盘上收回,带著两点黯淡的光,默默退入人群。
    观星台上,只剩下阴阳师们沉重的呼吸声。
    侍立一旁的寮官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垂首恭声稟报:“晴光大人,本年新晋寮生之批命仪式————已毕。”
    安倍晴光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面孔,最终落在那位点亮五颗星芒的藤原子弟身上。
    略一頷首,算是为本年度这谈不上惊喜的批命作了结。
    他嘴唇微启,正待宣布仪式终结。
    就在此刻。
    一道身影,自台下寮生队列的后方,稳步走了出来。
    那人身材高硕挺拔,即便穿著与眾人无二的狩衣,也显得如孤松立於灌丛,对著晴光所在的位置拱了拱手:“晴光大人,我想测一测!”
    话音刚落,台上几位年长的博士当即面露不满,低声呵斥:“何人?!”
    “无礼!”
    “仪式已毕,还不退下!”
    入门弟子已经批过命,他这时候上来凑什么热闹?
    贺茂直树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那人影身上,布满阴霾的眼底里掠过一丝惊异:
    伊川长明!他还想做什么?!
    想要公然报復自己,让晴光大人认定自己教徒无方吗?
    可恶!
    然而,端坐於主位的安倍晴光,却轻轻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台上所有的呵斥与躁动便被下去,瞬息平息。
    晴光的视线落在了伊然身上:“你既有意,试一试也无妨。”
    “诺!”
    伊然二话不说,立刻走到命盘前,右手掌心向下,覆上那面经歷了无数代人触摸,冰凉而光滑的青铜盘面。
    万籟俱寂,命盘毫无反应,与之前任何一次测试的起始並无不同。
    贺茂直树几乎要移开目光。
    然而,就在这死寂达到顶点的剎那。
    嗡!
    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鸣动,自命盘表面进发出来!
    九点星光,齐齐亮起,轰然爆发出耀目灿烂的湛蓝光芒。
    “呃?!”
    “这————这是?!”
    台下死寂被瞬间打破,无法抑制的惊骇低呼此起彼伏。
    浅草朔张大了嘴,大脑一片空白。
    青铜命盘剧烈震颤,其表面鐫刻的山海云雷,朱雀玄武等古老纹饰仿佛活了过来,明暗流转,散发出无比炽热的气息。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主座旁,安倍晴光面前那尊象徵阴阳寮最高权威,更为巨大的主命盘,其上的星砂竟也齐齐共振,发出悦耳的清鸣,光芒明灭,仿佛正在呼应!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
    “那不是长明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粘在命盘前方,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上。
    安倍晴光一直半闔的眼眸,在光芒最盛,主盘共鸣的瞬间,骤然睁开。
    眸中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划过了一丝罕见的神采,紧紧锁定了伊然。
    贺茂直树则是如石化般定格在原地。
    转眼之间,那九点星光,转化为九道刀锋般锐利的光芒。
    “九纹兵主!”
    眾人齐齐喘了口气。
    原来是兵主啊,那没事了————要是式神使,怕是前途不可估量!
    兵主的话,只能说————还不错!
    安倍晴光睁开的眼眸內,也泛起了一丝失落,命格再强,倘若只能践行兵主之道途,成就怕是极为有限。
    加茂直树的脸色从惨白中,稍稍恢復了少许。
    ““
    就在这时,命盘上那九道刀锋般的光芒微微闪耀了一下。
    正当眾人以为它將彻底熄灭之际,九道兵纹旁,又多亮起了一道兵纹!
    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命盘上足足亮起了十二道兵纹之后,才彻底黯淡了下去。
    此时,安倍晴光已自祭坛前霍然起身。
    素来如古潭深雪般凝定的身形,竟抑不住地微微震颤。
    白色狩衣的广袖无风自动,仿佛被现场的气氛所感染。”
    他双目灼灼,死死锁住命盘上那十二道璀璨流转,锋芒毕露的兵纹。
    那是杀伐、破灭、军主之命的极致显化,每一道纹路都凝练如实质的刀锋,骤然錚鸣於命盘之中。
    兵主道途,凶险困顿,常为道途之末选。
    然此子命格之数竟达十二纹————这已非寻常兵主可言。
    道途或许坎坷,然其根基之雄厚,其稟赋之狂野,足以顛覆常理!
    纵使前路崎嶇,关隘重重,以此万丈根基,何障不可破?何刃不可锻?!
    ”
    极力压抑著激动的情绪,安倍晴光目光挪移,投向命盘前的伊川长明。
    虽然不知此子的具体命格,但是毫无疑问,能拥有十二纹兵主命格,必为当世无双之霸者!
    此时此刻的伊然却是另一番感受。
    刚刚命盘绽放光芒时,他与凶星的联繫,又加深了几分。
    並且隱隱触摸到了一丝位格的本质。
    而命盘所展现的光芒,与自身命格的底蕴相比,不过是太阳在镜面上倒映出的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