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轩是两日后午后匆匆赶回杭州的,身边只带著十岁的长子苏明哲,风尘僕僕。
听闻江琰与苏晚意在松鹤堂陪老爷子说话,他便径直过去。
一进院门,便见廊下江琰正与苏昌柏对弈,苏晚意在一旁烹茶,江世泓则蹲在祖父脚边看蚂蚁搬家,画面寧謐温馨。
“祖父!晚意,妹夫!”苏文轩扬声,快步上前,脸上带著赶路的疲惫与歉意。
“大哥!”苏晚意惊喜起身。
江琰也放下棋子,起身相迎,“大哥回来了。”
苏昌柏看著长孙,又望向他身后,“怎么只你与哲哥儿?你媳妇呢?”
苏文轩嘆息一声,对江琰夫妇道:
“本想著你们回来,我定要在家好生相聚。谁料岳母病势来得凶险,前几日看著还只是旧疾復发,谁知突然转重,大夫已是暗示……要预备后事了。
你嫂子此刻也是悲痛欲绝,寸步不敢离。我实在无法,只得將哲儿先带回来,也跟妹夫告个罪。你嫂子她……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了。”
苏晚意闻言,面露关切道:
“怎会如此突然?大嫂心中定然悲痛,大哥合该多在旁安慰才是。我们这里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江琰也道:
“伯母病情要紧,大哥不必掛心此处,等你们去京,我们都能常见的。不知可需寻些京中名医或珍稀药材?若有需要,儘管开口。”
苏文轩感激道:
“谢妹夫好意。岳家已在尽力延医问药,只是……唉,年纪大了,油尽灯枯,恐非药石能挽。原本还想著,等你们此番省亲事毕,我们一家便隨你们一同返京,如今看来……”
他摇摇头,未尽之意,眾人都明白。
苏昌柏嘆了口气: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既如此,你便安心在嘉兴帮忙料理。你妹夫他们说的没错,都是一家人,等你们后续到京城再聚不迟。”
不过苏文轩到底在家陪了两日,与江琰敘话,询问这几年近况,又带苏明哲与江世泓兄弟玩耍。
两日后,见家中无事,岳家又捎信来,言岳母病势反覆,他便又带著苏明哲匆匆赶回嘉兴去了。
又过了两日,清晨。
江琰在院中练完一套拳,回房时,正听见苏晚意在里间低声吩咐贴身婢女小满:
“……待会儿去请个稳妥的大夫来,莫要惊动旁人。”
江琰心头一紧,掀帘进去,“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他快步走到榻边,见苏晚意面色尚好,才略放心,握住她的手,“哪里不適?怎不早说?”
苏晚意脸颊微红,拉他坐下,声音轻软:
“不是不舒服……是,有件事,我想请大夫来確认一下……”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漾著温柔的光,“我怕是……又有了。”
江琰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声音带著激动,“当真?”
“当不当真的,还得大夫看过再说。”苏晚意看他这副样子,也笑。
“那便让江石去请,他跑得快。”
不多时,大夫请到,还是之前那位。
诊脉之后,老大夫笑著拱手:
“恭喜伯爷,恭喜夫人!確是喜脉,大致已近两月。夫人脉象平稳有力,身体康健,一切安好。”
两月?他猛地想起,从即墨返京的途中,那个夜晚,自己没一会儿就藉口肩膀不適,还让她……
“好,好!有赏,全部有赏!”江琰开心道。
將大夫送出去,江琰关切问道:
“可有哪里不舒服?”
“这次倒怪,没什么噁心头昏,胃口也好,跟怀泓儿、澈儿时都不一样。都说酸儿辣女,我如今倒想吃些甜的,许是……是个女儿呢。”
“女儿?!”江琰眼睛一亮,笑得嘴角都咧开了。
两个儿子他自是疼爱非常,待他们从不像传统的严父那般。
更何况,他总觉得自家儿子还非常的乖巧、懂事、聪慧、知礼……尤其是对比过別人家的逆子们,更觉得自豪又省心,从来都是被人羡慕的对象。
可看到同僚、亲友家娇娇软软的小女儿,她心中未尝没有羡慕。
江琰轻轻抚上苏晚意依旧平坦的小腹,憧憬道:
“若真是女儿,定像你,又乖又漂亮。届时,咱们给她起个好听的名字,备上最柔软的料子,打最精巧的首饰……”
苏晚意有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苏府上下。
苏昌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吩咐库房取上好补品送去。
苏伯庸与林氏等人更是亲自过来沁芳园道贺,关怀备至。
林氏拉著苏晚意的手,细细叮嘱孕期注意事项,又说起自己当年怀胎的经验,好似完全忘了苏晚意早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般。
然而,欢喜之余,某些现实考量也隨之浮上水面。
江琰对苏晚意的重视,通过这段时间的日常相处,苏家上下有目共睹。
起居饮食,嘘寒问暖,目光常隨,那份爱重並非做给旁人看。
更难得的是,成婚近八载,江琰身边竟无任何妾室通房。
起初二人新婚燕尔,又紧接著有了嫡长子,无妾尚可理解。
后来江琰外放即墨六年,天高皇帝远,且一心扑在公务上,无暇他顾也说得过去。
可如今他载誉归京,位高权重,正值盛年,这份独宠在世人眼中,便显得格外扎眼,甚至不合常理了。
如今苏晚意再度有孕,孕期不便伺候夫君。
那些盯著江琰后院的各方势力,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与其等著江家长辈开口,或是同僚下属、乃至宫中赐下人来——那些人多半出身不低,有娘家或其他背景依仗,不易拿捏——倒不如苏晚意自己主动,挑选两个身家清白、性情柔顺、易於控制的女子,先一步纳入房中。
如此,既全了贤德名声,堵了外间悠悠之口,又能將后院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念头,在苏伯庸与林氏心中盘桓了许久。
这日午后,林氏寻了个由头,单独来到沁芳园。
二人说了会儿孕期调养的话,林氏渐渐引入正题:
“晚意啊,你知道,从小到大,大伯母都是把你当亲女儿一般的,所以有些话,大伯母……也得再叮嘱你几句。”
“大伯母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