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望湖楼。
华灯初上,这座临湖而建的三层木构酒楼灯火通明,飞檐翘角在暮色与灯影中勾勒出繁华的轮廓。
楼下泊著不少装饰华美的画舫,丝竹声与笑语声隨晚风隱约传来。
江琰与苏晚意的马车抵达时,杭州知府康明远已率僚属,以及家眷等人在门前迎候。
见江琰下车,康明远快步上前,笑容满面地拱手:
“伯爷、夫人大驾光临,下官等有失远迎。”
“康大人与诸位同僚客气了。”江琰微笑还礼,目光掠过眼前熟悉的酒楼门面。
九年前,他便是携苏晚意在此处用了两人之间的第一顿饭。
彼时他只有个未授实职的江家嫡子、国舅爷的身份,在此遇那不长眼的杭州前知府之子挑衅,小施惩戒。
如今故地重临,身份已然不同。
康明远亲自引路,与江琰等人直上三楼最宽敞的“揽湖阁”,女眷则在隔壁雅间。
揽湖阁內早已布置妥当,凭窗远眺,西湖夜色尽收眼底,湖面渔火星点,远山轮廓隱於暮靄。
在场之人除康明远外,同知刘慎、通判周安,钱塘、仁和两县县令,以及几位在杭的实权官员、两位本地致仕的老臣均在座。
苏伯庸与苏文景也被邀同席。
江琰被让至上首主客位,他略作谦让,便从容落座。
酒菜陆续呈上,皆是望湖楼招牌与杭帮精华,兼有几道北地名餚,备办颇为用心。
酒过三巡,气氛渐活络。
康明远举杯,言辞恳切,“伯爷此番南下陪夫人省亲,舟车劳顿。下官等略备薄酒,一则聊表敬慕——伯爷东海之功,利在千秋,我等虽处地方,亦与有荣焉。二则,亦是尽地主之谊。伯爷与夫人但有所需,杭州府衙上下,定当竭力。”
这番话说得周全,既表达了敬意,又未过分諂媚。
江琰举杯回应:
“康大人与诸位同僚盛情,江某心领。杭州人杰地灵,物阜民丰,皆赖诸位勤政。日后京杭两地,公务上若有可互通协理之处,还望诸位不吝指教。”
他態度平和,却將彼此关係定在了公务协理的层面,既给了面子,也划清了亲疏。
一位致仕的老臣,姓徐,曾官至工部郎中,鬚髮皆白,此时抚须缓声道:
“看到伯爷,倒叫老朽想起昔年有幸在京中远远瞻仰过江老太师风仪。老太师经学渊深,又政绩斐然,令人敬仰。江氏一门,远有武定天下,今有文辅社稷,实乃我朝楷模。”
江琰神色肃然了些,举杯道:
“徐老过誉。祖父生前常教诲,为臣者当以忠勤为本。江某年少德薄,唯有恪尽职守,不敢坠先祖门风。”
另一位官员顺势接道:
“江伯爷实在过谦了。下官等人虽在地方就任,但也时常听闻皇后娘娘在宫中夙夜匪懈,辅佐陛下,又慈育太子殿下,贤德之名早已遍传整个大宋。伯爷今又立下不世之功,真可谓满门俊杰,国朝柱石。”
江琰只淡笑道:
“陛下与娘娘圣明,太子殿下天资聪颖,自有师傅辅弼。我等外臣,唯尽心王事而已。”
他四两拨千斤,將话题重心拉回臣子本分。
此时,江琰目光转向身旁的苏伯庸,语气转为家常般的温和:
“说起来,这些年江某在外,岳家这边,多亏了杭州诸位同僚维持地方靖寧,商事顺畅。大伯父前次来信提及去岁钱塘江堤加固一事,府衙督办得力,解了沿岸商民之忧,江某在即墨闻之,亦感佩於心。”
他这番话,看似閒聊感慨,可在座官员哪个不是人精?立刻领悟,这是江琰在为苏家撑场面。
苏家虽有爵位在身,可一无实权,二为商贾,这群文官虽面上以礼相待,但即便与江家联姻,內心也总存有几分轻视在的。
如今江琰此话一出,日后谁若在职权范围內刻意刁难或轻视苏家,便需掂量了。
康明远立刻笑道:
“伯爷言重了。维护地方,绥靖百姓,本是下官等分內之责。苏县爷一门向来急公好义,於本地善举颇多,我等亦是敬重的。”
同知、通判等人也纷纷附和,言辞间对苏家颇多肯定,態度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真诚的客气。
苏伯庸忙起身举杯:
“诸位大人抬爱,苏某愧不敢当。苏家能在杭州安稳经营,全赖朝廷恩德与诸位大人照应。苏某敬诸位一杯。”
苏文景在一旁,看著往日需小心应酬的官员们此刻言笑晏晏,心中滋味复杂,激动与忐忑交织。
隔壁映月轩內,女眷宴席又是另一番光景。
“早就听闻伯夫人贤名,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知府夫人笑容得体,话语殷勤但保持著一定的距离。她是这几年才隨夫上任而来,与苏晚意並无旧谊。
一位身著絳色杭绸褙子、面容白皙的夫人,是杭州孙家的主母,此时笑著接口,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感慨:
“李夫人有所不知,我们与晚意……哦,瞧我,该称伯夫人了,可是旧识。伯夫人未出阁时,便是杭州城里出了名的佳人,长得一等一的不说,性子又好,又有才华。这一转眼,都八年了。”
孙家与苏家確有往来,但她当年与苏晚意母亲交情泛泛,对苏晚意本人也不算多么亲近。
此刻提起,不过是拉近关係的场面话。
另一位本地许家的夫人,眉梢微挑,话里有话地笑道:
“孙夫人说得是。当年苏家与江家定亲,可是咱们杭州城一桩大喜事。只是那时江家远在京城,位高权重。咱们私下里还都说,苏家姑娘真是好福气,这般门第……终究是成了佳偶,如今更是贵不可言,可见缘分天定,眼光独到。”
这番话,明著夸福气、缘分,暗里却透著股“当初不少人觉得高攀不上、等著看热闹”的意味。
许家与苏家在生意上曾有齟齬,许夫人此刻心里未必痛快。
苏晚意如何听不出这些绵里藏针?
她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方缓声道:
“许夫人谬讚了。姻缘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意不过是遵从长辈安排。至於福气……”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能得朝廷恩典,夫君为国效力稍有微劳,是江家的福气,我身为江家妇,唯知恪守本分,辅佐夫君,教养子女,不敢妄言其他。”
这份从容与定性,让在座几位本想看些“暴得富贵、志得意满”戏码的夫人,心中暗自收起了几分轻视。
宴至中途,移至临湖的露台赏夜景。
晚风拂面,带著湖水微腥的凉意。
凭栏望去,夜色中的西湖別有一番静謐之美。
孙夫人指著远处一道长长的暗影道:
“伯夫人离杭多年,怕是不知,那边是前几年才修筑成的长堤,如今百姓称其为『湖心堤』,春日桃柳,景致颇佳。”
苏晚意頷首:“確是一道好景致。”
又一位夫人谈起西湖典故,从林和靖孤山梅妻鹤子,说到前朝名妓苏小小的哀婉传说。
眾人唏嘘感慨一番。
知府夫人见气氛稍沉,便笑道:
“说起传说,我倒也听过一桩趣闻,说是曾有白蛇在此修炼,与人相恋,不过都是乡野怪谈,博人一笑罢了。”
苏晚意静静听著,目光投向幽深的湖面与远处堤影。
夜色渐浓,望湖楼上的灯火倒映在湖水中,碎成点点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