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熙盯著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信息,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大概三秒。
“景熙,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泰安…记得报个平安。”
发送人:陈婉晴。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消散了,湖面重新归於沉寂。
他知道陈婉晴在看著他。
或者说,在“监控”著他。从他离开沪上开始,或许更早,她那双偏执的眼睛,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这条简讯就是证据——她知道他的车次,知道他抵达的时间。
心里有些感触吗?或许有。毕竟曾经是亲密到分享一切的人,如今却只剩下这样一条隔著屏幕、克制又带著一丝小心翼翼试探的信息。
但那感触太轻了,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落叶,还没落到心底,就被风吹走了。
底色的情绪,依旧是毫无波澜的疲倦,和一层挥之不去的、对过往的抗拒。
他不意外。一点也不。
陈婉晴会这么做,太符合她的性格了。掌控,关注,哪怕是以一种让人不適的方式。她从来都是这样,爱得用力,也伤得彻底。
苏景熙没有回覆。
他甚至连打字的动作都没有。只是伸出拇指,轻轻按在屏幕一侧的电源键上。
咔嗒。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变成一片纯粹的、能映出他模糊倒影的黑色。
他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然后向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窗外的光线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眼帘,列车匀速行驶的嗡鸣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强迫自己放空大脑,不去想陈婉晴,不去想即將面对的老人,不去想那段失败的婚姻。
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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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铁轨与车轮有节奏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即將到达泰安西站,请您提前收拾好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广播声將苏景熙从半睡半醒的状態中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窗外熟悉的站台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深吸一口气,他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给爷爷奶奶带的沪上特產。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
混杂著各种气味和声音的人潮瞬间涌了进来,又裹挟著他,向出口流动。
苏景熙提著箱子,隨著人流走下高铁,踏上泰安的土地。
熟悉的、略带乾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著北方秋天特有的清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煤气息——这是故乡的味道。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出站通道口,看著身边匆忙而过的一张张面孔:有拖著大包小包返乡的打工者,脸上带著期盼;有来接站的情侣,见面便兴奋地拥抱;有独自旅行的年轻人,戴著耳机神情淡漠……
眾生百態,各自奔忙。
而他自己,像一滴水融入了这片海洋,却又格格不入地感到一种抽离的孤独。
回来了。
却是以这样一种心境。
他微微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提著箱子,迈步走向出站闸机。
刷身份证,通过。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抬手挡了一下,目光扫过站前广场。计程车排著队等在专用车道,司机们倚著车门閒聊,偶尔吆喝一声。
苏景熙没有犹豫,提著箱子走向队列最前面那辆绿色的计程车。司机帮他放好行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苏家村。”
“好嘞。”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喧囂的站前广场,匯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
……
高铁站大门外,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一棵叶子已半黄的法桐树下,陈婉晴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得很不起眼,一件普通的黑色长款风衣,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脸上戴著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手里只拿著一个简单的帆布手袋。
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在等人或者刚下车的旅客。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副墨镜后的眼睛,从苏景熙隨著人流走出站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离开过他。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著,每一下都沉重而疼痛。双手紧紧攥著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她看著他站在广场中央,微微仰头,似乎有些茫然地辨认方向。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轮廓。他看起来……比在沪上时更疲惫一些,眉宇间锁著一层化不开的倦意。
曾经,只要她一个电话,甚至一条信息,这个男人就会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用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包容的眼睛看向她,问她“怎么了?”“累不累?”“想吃什么?”
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的关切……曾经是她触手可及、甚至习以为常的空气。
而现在……
陈婉晴的视线贪婪地、又无比酸楚地追隨著那个身影。看著他走向计程车,看著司机帮他放行李,看著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动作流畅,没有任何迟疑或回顾。
他甚至没有向四周多看哪怕一眼。
仿佛这座城市,这个车站,以及……可能在这里的任何人,都与他无关。
车子启动,尾灯亮起,慢慢驶离,最终消失在拐角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尽头。
陈婉晴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辆绿色计程车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墨镜后的眼睛,早已模糊一片。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摘下了墨镜。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眼底未及擦去的水光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迅速被她用手背用力抹去。
可那汹涌的悔恨和酸楚,却怎么也抹不掉。
曾经一句呼唤就能来到身边的人,如今连远远看一眼,都需要这样小心翼翼,藏著掖著,生怕被他发现,惹他厌烦。
而即便她这样看著,他也毫无察觉,径直离去。
他们之间,隔著的不再是几步路的距离,而是她亲手划下的、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陈婉晴將墨镜重新戴好,遮住通红的眼眶。她最后望了一眼计程车消失的方向,转过身,沿著人行道,慢慢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也有些倔强。
“景熙不要怪我 ....我是真的捨不得你....明天我一定要回去...”
她知道,明天就是中秋。
她答应过景熙不去,但她……做不到。
远远看一眼不够,她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哪怕只是坐在苏家的院子里,看著他进进出出,听著他和爷爷奶奶说话,感受著那份曾经属於她的、家的气息。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无法遏制。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陈婉婷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