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比秦涟月大四五岁,身量清瘦,脸庞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说话间轻咳几声,却仍强撑著笑容。
秦振雄神色缓和下来,语气心疼,“你身子不好,怎的还亲自做这些,这些狗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
秦振雄中气十足,不悦的语气让屋內丫鬟嬤嬤浑身哆嗦,跪了一地,个个战战兢兢。
“大將军恕罪……”
秦江篱却轻轻皱眉,“爹爹是在外面同別人闹了矛盾,专程来女儿房里撒气吗?”
“您明知道阿娘去后,女儿身边只有赵嬤嬤最亲近,咳咳……”
“是爹爹的不是,”外人面前傲然凌人的抚远大將军,此刻儼然成了女儿控,一副慈父模样。
“爹爹哪里捨得让篱儿难过?刚才不过玩笑罢了。都下去。”
丫鬟嬤嬤们如蒙大赦,纷纷谢恩退下。
只剩父女两人时,秦振雄也不讲那大將军的架子,自己倒了杯水喝。
秦江篱轻声问,“爹爹近日愁眉不展,可是为了西北战事?”
是,也不是。
秦振雄烦的是谢瓴。先前说的好听,立月儿为贵妃,可好几天过去,半点动静都没有,更別提圣旨了。
恐怕是那戚氏作妖,蛊惑君心。
秦振雄就看不上谢瓴这点,好好的一个男儿,全被女色迷软了腰杆。
没出息!
秦振雄:“西北暂时不急,咱们那位好陛下不都稳坐龙椅,为父有什么好操心的?”
秦江篱道:“爹爹这就是在说气话了。您心繫天下百姓,西北更是您半生心血,您就算人在府中,也没有一时一刻不惦记。这些女儿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爹爹,此次您启程去西北,可否带女儿同去?”
秦振雄刚为女儿的体贴感到熨帖——只有篱儿是最懂他的。
就听得后半句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成。”秦振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沙场刀剑无眼,你一闺阁女儿如何能去?为父绝不同意。”
秦江篱气息不稳,却很坚定,“爹爹,我知道您心疼我……但您也知道,我这身子就这样了,就算再好的药养著,也活不了几年。西北广袤无垠,天地浩荡,有女儿从未见过的风光。”
“再者,当年娘亲同您一同戍边,女儿想去看看娘亲埋骨之地,想看看娘亲用命守护的江山……”
提起死去的髮妻兼白月光,秦振雄沉默了。
他跟秦江篱的母亲江宝芸是在战场结识的。
秦振雄原先也不知道女子也能上阵杀敌,他们被分到同一个营帐,同化身“江云”的江宝芸结识。
江云虽然年纪小他一两岁,却聪慧过人,有勇有谋,多次冲在前锋,立了不少战功。
有次敌人夜袭,秦振雄差点中招,是江云將他救了下来。
自此,两人成了最好的兄弟,同吃同睡,亲密无间。
少年意气风发,都怀揣著保家卫国的热血,並肩杀敌,配合默契。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秦振雄见到江云在河边洗澡,才发现他最大的秘密——
江云竟是个女子。
军营里不能出现女子,这是铁律。
但江云的女子装扮给秦振雄留下了无法忘怀的惊艷,可以说是见色起意,他选择了为她隱瞒这个秘密。
那之后,两人关係更加紧密。
为了避免外人瞧出端倪,两人约定好明面上当宿敌,彼此较著劲儿,从校尉到参军,最后竞爭副將的位置。
本该前途无限,可江云却不想爭了。
她本就是女子,女扮男装更是欺君之罪,到时候可能丟了性命,於是便有意无意,將功劳让给秦振雄。
秦振雄承诺会待她一辈子好,他也做到了。
在江云的帮助下,他將西北边境的局势一步步稳住,一路升到从二品副將,成了主帅的左膀右臂。
可那时却出现了意外——江云怀孕了。
这是个十足的意外,两个初经人事的年轻人都慌乱得很,没想到一次酒后的情不自禁会闹出人命。
最后秦振雄想出个主意:让“江云”假死,回归“江宝芸”的身份,然后他风风光光將人娶进门。
江宝芸的生父不过是个五品小官,自然是求之不得。
事情也进行得很顺利,江云在一次行动中不慎中毒,边境少了个叫“江云”的少年,多了个即將进门的副將夫人。
两人还以为瞒得很好,但两人的顶头上司——当时的主帅黄春早就看出端倪。
本该稟告到京中,治两人的罪,但黄春假装不认识江宝芸,反而亲自出面,为两人主持了简单的婚宴。
昔日一起上阵杀敌的弟兄们闹著洞房,喝得酩酊大醉。
回忆翩翩,那时的光景何其美好。
可天不遂人愿,在江宝芸怀胎八月的时候,秦振雄在一次围剿中被北戎的探子引入了葫芦谷,生死未知。
是江宝芸挺著个大肚子,捨身去救。
旁人都劝她,可江宝芸执意要去,因为只有她最熟悉葫芦谷的地形。
可是大雪封山,地形复杂,江宝芸动了胎气,半途就开始宫缩。
她咬牙坚持著,找到了被困的秦振雄。
然而回程途中,她被敌军的毒箭射中,艰难產子,最后血崩而亡,只留下一个病歪歪的小女婴。
俗话说七活八不活,那孩子不足月就落地,气息奄奄。
秦振雄痛失爱妻,女儿又命悬一线,自此鬱郁消沉好多年。
对这个女儿,他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身体不好,就金尊玉贵地养著,各种名贵药材流水般送进院子。
不想嫁人,就不嫁。连住的院子都是家里最好的,向阳通风,冬暖夏凉,就这样才养到如今的年岁。
此刻听闻女儿提起亡妻,秦振雄许久才开口,“篱儿,你让父亲好好想想……”
出了秦江篱房间,心腹凑上前,“將军,陛下方才下了圣旨——”
秦振雄脚步未停,“说。”
心腹快速稟报,“……晋娘娘贵妃之位,今晚让娘娘侍寢。”
秦振雄的眉峰这才舒展开,“知道了。”
晋丽嬪为贵妃,迁居承乾宫的圣旨很快就传遍了六宫。
丽嬪原本住在延禧宫,而承乾宫就在帝王寢宫隔壁,几乎是和戚以棠的瑶棠宫一左一右,分庭抗礼。
云珠有些踌躇,“娘娘,陛下今晚……翻了丽贵妃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