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卷著征尘，楚军主力沿著固陵以南的官道仓促南下。路面被马蹄踏得坑洼不平，碎石飞溅间，队伍拖出长长的尘尾。士兵们身著磨得发亮的单薄鎧甲，在料峭寒风中缩肩前行，腹中飢肠轆轆，连日来的粮草短缺、彭城失陷的噩耗，早已磨去了这支大军往日的锐气。队伍中不时传来咳嗽声与低低的抱怨，唯有中军那面玄色楚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勉强撑著最后的军心。
    项羽勒马立於高坡，锦袍被风扯得翻飞，脸上凝著化不开的阴沉。他望著南方寿春的方向，心中仍存著最后一丝指望 —— 大司马周殷镇守九江多年，手握重兵，寿春定能成为他重整旗鼓的根基。可这份指望，终究被疾驰而来的斥候碾得粉碎。
    “大王！紧急军情！” 斥候浑身浴血，快马奔至坡下，翻身时踉蹌跪地，声音抖得不成调，“英布、刘贾渡淮围了寿春！酈食其孤身入城说降周殷，他已然背叛楚国！这奸贼趁我军將领尚未察觉，率军偷袭六县，將城中我军士卒尽数屠戮，淮南现已尽入汉军之手！”
    “什么！” 项羽如遭雷击，猛地攥紧韁绳，指节泛白，胯下战马被勒得昂首嘶鸣。他双目圆睁，鬚髮倒竖，胸中怒火轰然炸开，厉声怒骂：“周殷匹夫！寡人授你大司马之职，托你淮南重地，你竟敢背主投敌！屠戮楚卒，此等奸贼，寡人定將你挫骨扬灰！”
    怒火攻心，项羽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劈在身旁的枯槐上，碗口粗的树干轰然断裂，木屑纷飞。彭城失陷，周殷叛变，两路根基尽失，如今的楚军，已是腹背受敌。
    季布、钟离眜、虞子期等人连忙催马上前，脸上皆是震恐。季布沉声道：“大王，寿春已失，南下之路被断，西有刘邦、北有彭越、东有韩信，我军腹背受敌，该如何是好？”
    钟离眜眉头紧锁：“英布与周殷合兵，淮南已无立足之地，继续南下必遭伏击！”
    诸將议论纷纷，有的主张拼死反攻寿春，有的建议原路退回固陵，帐下一片混乱。项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暴怒与慌乱，目光扫过诸將，声线冷硬如铁：“慌什么！些许挫折，岂能摧我楚军！”
    他抬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东南方向，心中快速盘算著退路：“寿春不可往，东归彭城被韩信堵截，西返固陵必遭刘邦追击。如今之计，唯有避开淮南汉军，经钟离、阴陵、歷阳，直奔乌江走水路回江东！江东乃我楚地根本，子弟眾多，待寡人回去整军，定能捲土重来！”
    “汉军不过是侥倖得手，倚仗人多势眾罢了！” 项羽眼中闪过一丝自负，攥紧的佩剑映著寒芒，“我军尚有十万主力，皆是身经百战的江东子弟！今日便弃此官道，向东南疾行，目的地 —— 垓下！”
    而此时，鸿沟北岸的汉军大营，中军帐內灯火通明，审食其的话音陡然响起：
    “垓下 —— 垓下就是我们与项羽决战的地方！”
    审食其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 ，语气篤定得毫无半分迟疑。
    帐內眾人目光齐齐聚向舆图，刘邦眼中闪过瞭然的讚许，抬手示意审食其继续。
    审食其的指尖沿著垓下、钟离、阴陵、歷阳的路线划过，字字精准，仿佛亲眼窥见了项羽的心思：“项羽得知周殷叛变、淮南失守，南下无门，东归被阻，西、北皆是我军主力，他唯一的退路，便是回江东捲土重来。而经钟离、阴陵至乌江，垓下是必经的捷径，也是他自以为最隱蔽、能避开我军伏击的路线。”
    他抬眼看向眾人，语气沉稳：“垓下地势平坦，是我军与楚军的绝佳之地，更是 项羽的败北之地—— 他选垓下，便是自投罗网。”
    刘邦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欣悦：“食其果然看透了项羽的心思！他自以为的妙计，反倒成了绝路。那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部署？”
    “东西南北四路合围，聚歼楚军主力！” 审食其语气鏗鏘，抬手在舆图上划出四道清晰的进军路线，“令韩信將军率从东进军；大王亲率汉军主力从西压进；英布、刘贾、周殷，一同从南堵截；彭越將军率军从北面包抄。四路大军，东西南北，將项羽困在垓下！”
    审食其话锋一转，又道：“但需谨记，项羽虽身陷绝境，却仍有十万江东子弟，楚军向来敢死战。若逼得太紧，恐效仿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与我军死拼，届时我军必损兵折將。所谓穷寇勿追，需留一丝余地。”
    他看向刘邦，缓缓道出后续布局：“待四路大军在垓下击垮楚军主力后，可在南方故意留一道缺口，引诱项羽往歷阳方向逃窜 —— 这正是他计划中的最后退路，他必会中计。而歷阳乌江一带，早已由吕泽將军率第五路大军驻守，严密封锁渡口，只需他率军往歷阳去，便是最后的围堵，项羽插翅难飞！”
    这番谋划，环环相扣，既精准预判了项羽的行军轨跡，又防范了楚军的困兽之斗，更將收尾截杀安排得滴水不漏，帐內文武皆面露钦佩。陈平拱手附和：“审中尉此计精妙！项羽的每一步，都在我们掌控之中，垓下一战，定能定天下！”
    樊噲摩拳擦掌，豪气万丈地说道：“好！就依此计！定要將项羽那匹夫困在垓下，让他再无翻身之机！”
    刘邦眼中燃著豪情，猛地一拍案几，朗声道：“传寡人號令！命其他三路大军加速合围，三日內，必须行军至垓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愈发坚定：“另遣快马传书吕泽，令他严守歷阳乌江，加固防御，凡有楚兵楚將渡江者，格杀勿论！待垓下破楚，便由他收这最后之功！”
    “遵旨！” 帐內眾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彻帐內，久久迴荡。
    而此刻的项羽，正率领著十万楚军朝著垓下疾驰，他心中仍存著突围江东、捲土重来的希冀，以为垓下是他的生机之路，却不知，那片荒原，早已是审食其为他量身打造的败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