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烟漫捲著荒原,楚军主力在泥泞的官道上仓促奔逃,蹄声杂乱,尘烟滚滚。自离开固陵后,汉军便如附骨之疽般紧隨其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著一箭之地的距离。项羽数次想勒兵回头反击,汉军却只守不攻,待楚军阵型稍整,便又挥师逼近,逼得楚军只能放弃反击,继续朝著东南垓下的方向疾行。
楚军早已没了往日的悍勇,士兵们饥寒交迫,鎧甲破旧,不少人因体力不支倒在路边,要么被汉军俘获,要么沦为荒野饿殍。逃兵越来越多,队伍越拉越长,原本十万主力,行至中途竟折损了近两成。项羽勒马立於队伍中段,望著涣散的军心与身后紧追不捨的汉军旗帜,胸中怒火与焦躁交织,却无计可施 —— 他清楚,汉军是故意逼迫他们往垓下撤退,可眼下退路尽断,只能被牵著鼻子走。
“大王,汉军又逼近了!” 钟离昧策马奔至,声音带著急促,“殿后部队已与汉军斥候交战,我军士气低迷,恐难久撑,还请大王下令加速行军,儘快穿过此地!”
项羽侧目望去,身后汉军的號角声隱约传来,旗帜在尘烟中若隱若现。他咬牙道:“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不得停留!违令者,斩!”
楚军不敢耽搁,纷纷加快脚步,踏入了大泽乡的范围。昔日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这片土地,如今只剩荒芜与萧瑟,唯有零星的断壁残垣,诉说著当年的乱世风云。
汉军主力在大泽乡外围停下脚步,刘邦勒马立於一处高坡,望著楚军狼狈逃窜的背影,目光落在这片荒芜的泽地上,神色渐渐凝重。审食其策马立於身旁,见刘邦驻足沉思,便轻声道:“大王,楚军已进入大泽乡,要不要下令紧追?”
刘邦缓缓摇头,目光扫过这片土地,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不必急著追击。让项羽再逃一段,咱们正好在此稍作歇息。食其,你可知此是何处?”
审食其頷首道:“臣知晓,此处便是大泽乡。当年陈王在此揭竿而起,点燃了反秦的烈火,秦末乱世,便是由此开端。”
“正是此处。” 刘邦翻身下马,踏上这片泥泞的土地,脚下的泥土仿佛还残留著当年起义军的足跡。他缓步前行,望著丛生的芦苇与远处的沼泽,眼中满是追忆,“当年寡人在沛县起义,便是受了陈王这等豪杰的感召。那时天下苦秦久矣,陈王一声高呼,四方响应,何等壮哉!”
审食其也翻身下马,紧隨其后,轻声道:“陈王乃乱世首义之人,胆识过人,仅凭九百戍卒,便敢挑战暴秦,这份气魄,千古难寻。他能迅速席捲天下,正是因为顺应了民心,戳中了天下人对秦暴政的怨恨。”
“你说得对。” 刘邦停下脚步,望著远方,缓缓道,“陈王之胜,胜在天时民心。秦二世昏庸,赵高专权,徭役繁重,民不聊生,天下人早已怨声载道。陈王与吴广振臂一呼,便如星火燎原,六国旧贵族纷纷响应,百姓爭相归附,短短数月便攻下数座城池,自立为王,建立张楚政权,这份成就,绝非偶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重:“可他终究是败了,而且败得迅速,败得彻底。你可知他为何而败?”
审食其沉吟片刻,道:“臣以为,陈王之败,一在根基不稳。他起於微末,无世家大族支撑,麾下虽有数十万大军,却多是乌合之眾,缺乏精锐与良將;二在用人不当,他信任奸佞,猜忌忠良,致使麾下將士离心离德,比如吴广被部下所杀,便是內部混乱的开端;三在格局不足,称王之后便贪图享乐,忘了初心,不再体恤百姓,失去了民心根基。更重要的是,他未能建立稳固的根据地,一味扩张,最终被秦军各个击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刘邦抚掌点头,眼中满是讚许:“食其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陈王有揭竿而起的勇气,却无统御天下的谋略;有號召天下的威望,却无稳固基业的远见。他就像一把烈火,点燃了乱世,却终究没能控制住火势,最终被烈火反噬。”
他抬头望向垓下的方向,语气带著几分唏嘘:“有意思的是,大泽乡与垓下,相距不过百余里。当年陈胜在此起兵,掀开了秦末乱世的序幕;如今寡人率军在此,即將终结这场绵延数年的战乱。一始一终,皆聚於此地,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审食其躬身道:“大王所言极是。陈王首义,打破了暴秦的统治根基,虽未能亲手灭秦,却为天下豪杰铺就了道路。如今大王即將击败项羽,平定天下,正是承接了陈王当年的反秦之志,终结乱世,还百姓安寧。”
刘邦摇头轻笑,语气中带著对陈胜的敬重:“陈王虽死,但其功不可没。他当年封立派遣的王侯將相,虽多有纷爭,却最终合力灭了秦朝,推翻了暴秦的统治。若无陈王首先发难,天下豪杰未必有勇气起兵,秦朝的统治或许还能延续数年。这份功绩,应当被铭记。”
他目光扫过这片荒芜的泽地,仿佛能看到当年陈胜吴广振臂高呼的身影,沉声道:“可惜啊,陈王战死之后,宗族被灭,绝嗣无后,连一座像样的坟墓都没有。他起於微末,却搅动了天下风云,改写了歷史的走向,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审食其闻言,心中一动,道:“大王仁厚,念及陈胜首义之功。待平定项羽,天下一统,大王可下令为陈王修葺坟墓,安排人看守祭祀,以彰显大王的仁德,也告慰陈胜在天之灵。”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缓缓道:“此事,寡人已然决意。等到消灭项羽,平定天下,寡人会在碭县安置三十户人家,为陈胜看守坟墓,按时宰杀牲畜祭祀他。让后世之人知晓,陈胜首义之功,不可磨灭;让天下人明白,凡为天下苍生谋福祉者,无论成败,皆会被铭记。”
他转身看向汉军大营的方向,语气愈发鏗鏘:“传寡人號令,全军在此休整半日,补充粮草。半日之后,继续追击楚军,务必將他们逼至垓下!陈胜开启了乱世,寡人便要在此终结乱世,让天下百姓,再无战乱之苦!”
“遵旨!” 亲兵齐声应道,转身传达命令。
汉军大营迅速搭建起来,士兵们有条不紊地补充粮草、休整操练,营中秩序井然,与不远处楚军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刘邦站在高坡上,望著大泽乡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了自己起兵之初的窘迫,想起了多年来的南征北战,想起了无数战死的將士,也想起了陈胜那声穿透千年的吶喊。
审食其站在一旁,看著刘邦的背影,心中暗自敬佩。刘邦虽出身亭长,却有著远超常人的格局与仁厚,懂得铭记他人之功,懂得体恤百姓之苦,这或许正是他能匯聚天下豪杰、一步步走向胜利的根本原因。
这场乱世的终局,也即將在垓下的荒原上,正式拉开帷幕。大泽乡的风起,见证了乱世的开端;垓下的尘落,终將宣告乱世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