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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3章 下山村口
    车开出县城,沿著公路往西走。西边的公路顺著川道往前延伸,两边是开阔的田地,冻得发白,远处的塬地平平整整,一直连到天边。
    地里还有没化尽的雪,一坨一坨的,像补丁似的贴在黄土上。
    车子跑了个把钟头,川道走完了,进了两山夹著的沟道。路窄了,顺著沟底向前,两边是土崖,高高低低的,崖面上裂著缝,缝里长著些酸枣果子,乾枯枯的。
    再往前走,就是分水岭。车开始上坡,路绕著山樑盘,一边是陡崖,一边是深谷,黄土一层层叠著,像被岁月刻出的皱纹。
    王满银把车速放慢,握紧方向盘。兰花往窗外瞟了一眼,下面沟深得很,一层一层的黄土坡往下叠,看不见底。秀兰嫂子更紧张,把牛蛋往怀里搂了搂,不敢说话。
    壁立横断山脉在半山腰开了豁口,路就从半山腰盘过,就算翻过了山,开始住下放长坡。
    当车子爬到半山腰豁口外,王满银把车停在路边一块平地上,熄了火:“歇歇,透透气。”这山路又长又陡又窄,精神高度紧张,现在得缓缓。
    他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点了根烟。风从沟里灌上来,凉颼颼的,烟刚点著就被吹散了一半。
    兰花下车接过开始吵闹牛蛋哄著,秀兰带著春杏和虎蛋也下来了。虎蛋刚落地就要跑,春杏一把拽住他:“別跑,摔下去可不得了。”
    虎蛋不听,挣著往前扑。春杏没办法,蹲下来指著沟底下说:“你看,底下黑乎乎的,有狼。”
    虎蛋愣了愣,往沟底瞅了瞅,沟深得看不见底,只有灰濛濛的雾气在飘。他缩了缩脖子,不跑了,紧紧挨著春杏。
    秀兰抱著牛蛋在车外站了一会,风太大,只好又钻进车里。
    她给王满银递了一个白面饃:“吃点东西……。”
    秀兰也接了一个,掰了一半给春杏,另一半掰成小块,塞进虎蛋嘴里。虎蛋嚼著饃,眼睛还盯著沟底下看,好像真怕有狼从底下爬上来。
    王满银站到隘口,风呼呼的刮,他扶住一棵歪脖子树往下看。
    脚下是深深的沟壑,一层叠一层的黄土坡,一直铺到远处。
    天很低,云贴在山尖上,灰蓝灰蓝的。
    远处的山连著山,黄得发硬,苍莽、沉默,像一辈子没说过话的老人。
    风颳在脸上,冷,但心里却踏实。
    这就是陕北的山,穷、硬、荒凉,可只要人活著,就有奔头。
    歇了半个多钟头,王满银把菸头踩灭,拍拍手:“走吧。”
    车重新上路,翻过分水岭,开始长下坡。王满银开得更慢,档位掛得低低的,车慢吞吞往下溜。路窄,弯急,坡长,拐弯的时候,从车窗望出去,前头的路像条灰带子,掛在半山腰上,飘飘忽忽的。
    下山的道开始平缓起来,要进入沟道了。沟底有条小河,结著冰,冰面上盖著薄薄一层雪。路顺著河走,两边时不时冒出几户人家,窑洞靠在崖根下,门窗破破烂烂的,门框上贴著红对联,在灰黄的土坡上格外扎眼。
    秀兰的娘家——下山村,就在下了分水岭山脉不远的沟岔里。
    这里比川道更穷,地全是坡地、梯田,土薄石多,风大旱重,种啥都收成低。
    路也窄,全是羊肠小道,大车进不来,东西全靠人背牛拉。
    秀兰早就给家里写了信,说她初二会回娘家,让家里人来接一下,东西多。
    车子刚拐进沟道的路口,就看见一个人牵著牛车,佝僂在路边。
    秀兰老远就看见了,她的眼睛有些红,那人就是秀兰的弟弟陈金宝。只有二十六岁,比王满银还小一岁。
    他穿著一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腰间勒根草绳,头上缠著块灰不灰白不白的羊肚毛巾。
    脸被风沙吹得黑红,颧骨高,额头和眼角全是纹路,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熬出来的苦相。
    当吉普车停在他面前时,陈金宝愣了一下,眼神里先是惊讶,接著是木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盯著车子看,嘴微微张著,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他活了二十多年,不觉得小汽车能和他家有啥关係。
    王满银下车,递过去一根烟。
    “陈兄弟,麻烦你等久了吧?”
    陈金宝回过神来,哆嗦著接过烟,手都有些发僵,不知道该放哪儿,也不知道该说啥,只是愣愣地看著车,看著车上下来,穿著干部服装的人。
    秀兰从车上下来,喊了一声:“金宝。”她已泪流满面,踉蹌著走到弟弟跟前。
    弟弟猛地一震,眼神瞬间发直,盯著姐姐,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多少年没见,姐姐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有气色,不像以前那样又黑又瘦、愁眉苦脸。
    他以为姐姐还是那个在罐子村里苦熬的寡妇,没想到竟然坐著小汽车回来。
    秀兰抓住了他的胳膊:“金宝,我回来了。”
    陈金宝比她高半个头,可现在缩著肩膀,佝僂著背,显得比她还矮。
    他脸上那一道道皱纹,不像个年轻人,他现在眼睛里有惊喜,有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迷惑。
    陈金宝这才“哦”了一声,喉咙发紧,低下头,又猛地抬起,还是说不出话。
    王满银乾咳一声:“嫂子,先搬东西吧。”
    秀兰也回过神来,忙拉扯著弟弟的衣袖“金宝,来搭把手,东西多”
    陈金宝这才反应过来,跟著走过去,往车上看。
    后备箱里堆得满满当当:烟、酒、布、米麵、糖、肉、糕点……
    他张著嘴,不敢伸手,眼睛瞪得老大,看看东西,又看看秀兰,再看看王满银,像是不相信这些东西是姐姐带回来的。
    这么多东西,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年礼。
    春杏从车上下来,站在秀兰身后,怯生生地看著这个舅舅。
    秀兰拉扯了一下她,春杏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舅舅。”
    陈金宝应了一声,才真正清醒过来。
    秀兰一边搬东西,一边对弟弟介绍王满银说:“这是满金的堂弟,你喊王哥就行。”
    陈金宝慌忙口拙的回应,然后伸手想接东西,又不知道该怎么放,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才敢去拎米麵口袋。
    他的手粗糙、乾裂,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一看就是常年乾重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