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74 章 直了腰杆
    东西一件件搬到牛车上,堆得像小山。
    陈金宝看著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姐姐,心里又酸又热,想说啥,又说不出口,只是闷著头干活。
    秀兰看著弟弟,看著这个穷的没有底气的人,只有深深的嘆息。弟弟佝僂的背影,那件破棉袄上露出的棉花套子,看著那根勒在腰间的草绳,都在揪著她的心。
    春杏拉著虎蛋站在一边,虎蛋看著牛,眼睛瞪得圆圆的,想过去又不敢。牛甩著尾巴,慢悠悠地嚼著草料,嘴角淌著白沫子。
    东西搬完了,架子车上堆了半边。陈金宝用绳子捆紧,转过身看著秀兰:“姐,上车吧,路还远著。”他指著铺著厚草垫的位置,还用手扶了扶。
    秀兰点了点头,拉著春杏上了车,虎蛋也嚷嚷著想上去,被王满银一把抱起,放进了车里。
    “虎蛋,我过两天就回来”春杏朝还在哭嚎的虎蛋喊著。
    秀兰擦了把眼睛“满银,你们……,我先走了……”
    “我们初五,也是这个点,来接你。”王满银说。
    秀兰点著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陈金宝朝王满银和兰花笑了一下,然后哟嚯一声,牛车动了。
    秀兰挺直了腰杆,这风似乎並不刮人。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不敢回娘家的寡妇了。
    她有孩子、有日子、有底气。
    她回娘家,不是去求谁,是回家。
    风还在刮,雪还在冻著。
    牛车慢慢拐进小路往村里走,吉普车鸣了一声笛沿著公路向前驶去。
    沟里的村子静悄悄的,土窑洞口的纸窗被风吹得呼呼响,路上很少有人,只有脚印一串一串,印在冻硬的黄土上。
    秀兰坐在牛车上,看著熟悉的山,看著身边的弟弟,看著那一车年礼,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口气,是松的,是暖的,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实的一口气。
    吉普车拐进双水村的时候,日头正端,家家窑顶的烟囱冒著青烟,过年时的炊烟比平日稠,一缕一缕往上飘,散在灰蓝的天里。
    孙少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两手抄在袖筒里,脖子伸得老长。他从早上起来就跑出来好几回,孙母说路上雪还没化净,哪能那么准点到。
    他不听,说姐夫会自己开车进来,肯定早,都顾不上和小伙伴去玩耍,一直在树底下跺著脚等。
    远远看见吉普车从川道里拐进村子,他拔腿就跑,边跑边挥胳膊,冻得通红的脸上全是欢喜。
    车在孙家院坝土坡底下停稳,和另一辆孙少安坐回来的吉普车並排靠在一起。
    王满银推开车门下来,少平已经跑到跟前,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眼里的光却亮得很。
    “姐夫!”他喊了一声,又趴在车窗上往里看,“虎蛋呢?虎蛋!”
    虎蛋在后座睡著了,身上披盖著件棉祆,兰花抱著牛蛋见他趴窗上,就竖起指头“嘘”了一声。
    少平压低声,可脸上的笑收不住,转身又跑上坡,往院里报信去了。
    王满银打开后车门,兰花抱著牛蛋下来,牛蛋刚醒,眯著眼四处瞅,小嘴抿著,不哭不闹。
    少平又从坡上跑下来,这回手里攥著一掛鞭炮,还没等王满银拦住,他就划著名火柴点了,“噼里啪啦”响起来。
    虎蛋被炸醒了,愣了一瞬,嘴一瘪就要哭。王满银赶紧拍他,指著鞭炮说:“响炮哩,过年响炮哩!”虎蛋泪花还在眼眶里转,听见响动停了,又伸著脖子往下看。
    孙玉厚老汉从坡上下来,脚步比往年快得多。他穿一身半旧的蓝布棉袄,洗得乾乾净净,边角浆得挺括,头上不再是常年裹著的那块油腻旧毛巾,
    戴顶深蓝色的干部帽,是少安从省城带回来的。手里握著那杆玉嘴楠木桿铜锅的老烟枪,枪桿磨得光滑,玉嘴透亮。
    老汉腰杆挺得笔直,不再是往年那种低头哈腰、怕人笑话的模样,步子迈得稳当。
    “回来啦?”
    他走到车前,声音不高,却带著笑。眼角那几道深皱纹里,全是压不住的光彩,活了大半辈子,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从没像今年这样,走路都觉得脚下有劲。
    王满银喊了一声“大”,兰花抱著牛蛋也喊“大”。
    孙玉厚应著,伸手摸了摸牛蛋的脸,又看看站在车门边虎蛋,眼里满是笑意:“都回来啦,好,好。”
    孙母跟在后面,身上穿著件深灰色的罩衣,针脚细密齐整,是夏天从兰花家带回去的布料做的。
    她脸上有了血色,不再是往年那副愁苦相,见人就笑,眼睛弯成一条缝。她抢上前,从车里抱过牛蛋,稀罕得不行:“哎哟,我娃又沉了,外婆抱不动嘍!”嘴上说抱不动,两手却搂得紧紧的。
    兰香从坡上蹦下来,穿著件乾净的花布棉衫,扎著两条小辫,脸上白里透红。她伸手要抱牛蛋,兰花把她递过去,牛蛋刚睡醒还有些迷糊,被兰香抱著也不认生,趴在她肩上四处看。
    “走,回家,外头冷。”孙玉厚招呼著,转身往坡上走。
    一行人上了坡,进了院子。院坝里打扫过了,积雪被堆在南角。
    旧窑洞收拾得乾净利落,门窗上新糊了纸,贴著红窗花。门框上贴著对子,墨跡还是新的,上联“翻身不忘共產党”,下联“幸福感谢领路人”,横批“春回大地”。
    进了窑,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著,蒸气往上冒。炕烧得热,炕上铺著新席,摞著新被褥。
    王满银先走到炕跟前,给孙家奶奶拜年。老太太靠坐在炕头,身上盖著被子,脸色比往年好,见了他就笑,拉著他的手不放:“……来啦,好娃,好娃。”
    王满银弯著腰,凑到她耳边大声说:“奶奶,给您拜年啦!”老太太点点头,嘴里念叨著什么,谁也听不清,可脸上的笑谁都看得见。
    兰香把牛蛋放到炕上,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牛蛋睁著眼看她,也不躲。
    孙母也把虎蛋放在炕里头,虎蛋一挨炕就爬开了,追著炕桌上的瓜子,抓一把撒一把。
    兰香端了热水来,给王满银和兰花一人递了一碗。王满银接过碗,烫著手,心里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