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指挥部內,爭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们必须立刻集结所有还能动用的战舰,在港口外围构筑防线!同时向印度和本土求援!”
荷兰参赞范德霍夫脸色铁青,挥舞著拳头,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声音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无法接受“坚毅號”连同整个先锋舰队覆灭的事实,更不愿相信那个东方海盗下一个目標就是这里。
“求援?等援军从欧洲赶来,我们的尸体都已经被鱼啃光了!”
西班牙代表冈萨雷斯激动地反驳,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人员和核心资產的安全!我建议各公司立刻组织核心人员及重要文件,搭乘最快的船只撤离马六甲!”
“撤离?你这是懦夫的行为!我们將成为整个西方世界的笑柄!”
一位英国海军军官拍案而起。
“笑柄总比死人好!你能挡住那种魔鬼般的手段吗?”
有人低声嘟囔,引来了更多赞同的窃窃私语。
之前胜券在握的傲慢早已泄得一乾二净,只剩下利益的算计和面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有一些死硬分子,为了维护面子,主张死守,幻想著凭藉马六甲经营多年的棱堡和剩余舰船能够创造奇蹟。
还有人表面上支持,其实已经偷偷吩咐僕人回去收拾细软,准备隨时登上泊位上的快船。
港口。
一些消息灵通的商人和小官吏已经开始拖家带口,拥挤在码头。
他们试图用重金贿赂船长,儘快离开这个即將变成火药桶的是非之地。
货物的装卸停滯了,苦力们茫然地站在一旁,看著平日高高在上的洋大人们失態地奔走呼號。
在这片混乱中,老维克多却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囂的指挥部,回到了维多利亚公司那栋依旧气派、內部却已人心浮动的商馆。
书房內,他屏退了所有僕人,只留下如同影子般忠诚的老管家霍恩。
“先生,我们……”
霍恩低声询问,脸上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港口那片混乱的景象,目光深邃。
远处海天一色,平静如常。
但他知道,那平静之下正有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在逼近。
“霍恩!”
良久,老维克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认为,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霍恩沉默了一下,谨慎地回答:
“如果动用我们秘密保养的那艘快船,不计代价,或许有机会在对方完成合围前衝出去。”
“机会渺茫!”
老维克多轻轻摇头:
“而且就算侥倖逃脱,然后呢?回到伦敦面对董事会的詰难和竞爭对手的落井下石?”
“背负著丟失粤州租界、虎门水寨乃至可能间接导致马六甲陷落的罪名,在耻辱中度过余生?”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混合著疲惫,却又带著一丝决绝的复杂表情。
“霍恩,逃跑不是维多利亚家族的风格,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清单,上面密密麻麻罗列著物资。
粮食、药品、布匹、香料、甚至还有一批未来得及运走的优质锡锭和象牙。
“那您的意思是?”
霍恩似乎猜到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把我们掌控的所有仓库,尤其是三號、五號和七號保税库,全部清点封存。里面的货物,一样都不准动,更不准其他公司的人以任何名义提走。”
老维克多的语气不容置疑:
“同时,以我的名义秘密联繫城里那几个最大的华人米商和布商,就说维多利亚公司愿意用最优厚的价格,收购他们手上所有现成的粮食和布匹,有多少要多少。”
“先生!现在收购这些……”
霍恩这次是真的吃惊了:
“而且封存仓库不让別人动用,这会惹怒其他公司的!他们正需要船只和仓库转运物资!”
“他们生气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老维克多脸上露出一抹近乎冷酷的嘲讽:
“当狼群被猛虎盯上时,內斗的羔羊叫得再响,也改变不了被吞噬的命运。”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航海通鑑》,从里面取出一张精心保管、略显陈久的粤州租界地图,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维多利亚公司总部的標记。
“张万森他不是一个只知道破坏的海盗。他攻占租界,夺取虎门,现在兵锋直指马六甲,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劫掠,而是秩序,属於他的秩序。”
老维克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个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
“他需要有人帮他管理这片庞大的战利品,需要有人维持这里的运转,需要一个熟悉旧规则,又能为他建立新规则的人。”
他看向霍恩,一字一句地说道:
“马六甲守不住了,但维多利亚公司不能倒!爱德华,也必须活著。”
“所以,您准备……”
霍恩的声音乾涩。
“不是准备,是必须!”
老维克多斩钉截铁:
“当其他人还在幻想抵抗或者狼狈逃跑时,我们要为他准备好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一个秩序井然、物资充沛、能够立刻接手运转的马六甲!”
“而我维克多將成为他在马六甲最合適的代言人。”
这个决定是如此的石破天惊,以至於见惯风浪的霍恩也愣了片刻。
向一个他们曾经悬赏仇视的东方海盗投降,並主动献上经营多年的基地?
这简直是对整个殖民秩序的彻底背叛!
主要是这个张万森可是刚捣毁了咱们在租界的分部!
虽然是您的竞爭对手,但好歹也算是同胞吧!
霍恩不敢反驳!
“我明白了,先生。”
霍恩深深躬身:“我会立刻去办,確保万无一失。”
老维克多点了点头,重新望向窗外。
码头上,一艘隶属於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快船正慌乱起锚,撞翻了一旁的小艇也毫不停留。
“去吧!”
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那个正从海上逼近的阴影诉说:
“时间不多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缓缓写下“尊敬的张万森首领阁下……”,开始构思一份足以改变南洋格局的投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