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说自己会看?着办,云省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当真对他眼睛的事?情视而不见了,转而提起别的事?情来:“新秘境融合得怎么样了?”
谢观棋不大称心的回?答:“还?在摸索。”
云省:“遇到摸不准的可以去问宗主?。”
谢观棋点头:“我看?情况。”
云省停了停,想起坠毁灵舟的后续,又说:“孟小清是孟家遗孤,孟家又跟剑宗有?仇。所以他盯上吴桐城的灵舟,意在报复剑宗而已。只是没想到你在雁来城,刚好教他撞上了。”
谢观棋没什么兴趣的点评了一句:“他就是坠在其他地方,也是死在我手上的命。”
这话确实不假,涉及到一个秘境,剑宗年轻一代的弟子里头,能往外派的,能绝对压制住整个情况的,也就只有?谢观棋了。
而谢观棋一旦出手,除非宗门里的长辈明令了要留活口,不然按照他的一贯作风,是全都烧成灰扬了。
云省没理会徒弟的发言,继续往下说:“抓走散修,迫其卖身?为奴,是许多世家的灰色产业。以前他们都藏得很紧,也绝不敢把目标打到北山头上来……”
谢观棋嗤笑嘲讽:“喜欢往自己势力以外的地方敲钉子,做中转站,是所有?世家的通病。好似不把手伸到别人家里去乱摸一通,他们就会吃不下饭一样。”
云省依旧不理会徒弟的发言,自顾自的说:“两个月前我们同药宗的长老开了一次议会,决定年后腾出时?间来清理这些世家扎根在西洲的灰色产业……”
谢观棋:“何必等到年后?”
云省:“因?为十一月了,大家都要放年假,而且还?有?别的事?情排在前头。”
谢观棋听得直挑眉,很不痛快:“就让他们活到年后?到时?候又跑掉一批。”
云省慢吞吞倒茶,道:“就是留时?间给一些人跑的。小棋,你气性太大了,做事?总是这样赶尽杀绝……”
谢观棋直言不讳:“师父你当初就是杀得不够干净,才会留下许多烂账。”
他对长辈一贯尊敬,但?尊敬也并不妨碍他说实话。
云省已经过了容易生?气的年纪,把倒好的茶杯推到谢观棋面前,慢吞吞说话:“宗主?的决定,药宗那?边也同意,你不高?兴也没用——你上个月已经过了十九岁生?日了,是不是?”
谢观棋‘嗯’了一声,垂眼看?着空茶杯。
云省道:“薛家人发病多在十九到二十一岁,你自己注意着点。”
谢观棋扯了扯嘴角,不大高?兴的口吻:“我又不姓薛。”
云省很老好人的劝:“如果不姓薛就能抹掉你身?体里一半薛家的骨血,那?最?高?兴的肯定是大部分薛家人。”
谢观棋沉默下来,在分辨师父是单纯的在宽慰他,还?是回?敬他前面那?句‘烂账’言论?。
成功噎得徒弟说不出话来之后,云省才悠悠的将话题继续:“你同争渡相处得怎么样?”
谢观棋立刻警觉起来,眉毛抬得比平时?略高?,回?答:“挺好的。”
云省:“嗯……那?就好。”
话题到此止住,二人相顾无言。云省和谢观棋聊天惯来如此,不深聊,也不交心。看?出徒弟不愿意多说,他便立即打住,绝不多探究徒弟心里在想什么。
这并非是云省不关心自己徒弟,而是他也委实没有?什么经营亲密关系的能力。
他年少成名时?多的是人主?动上门结交,妻子是自幼订好的娃娃亲,至交好友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几乎没有?任何一段关系需要云省去费心维持。
后面被妻子休弃,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自此栽了个起不来的跟头,越发自闭寡言,连带着不可一世的棱角都被削得平整,练剑也没了心气。
如果不是因?为谢观棋母亲是他师妹,他此生?甚至没有?想过要收个徒弟打发时?间。
但?即使养了谢观棋,也是全无经验,磕磕碰碰的养着。好在谢观棋性格也早熟,于修炼方面又是少见的天才,没什么地方需要他操心。
直到孩子长到了十二三岁,同辈的好友告诉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没有?玩伴,很容易把性格养歪。于是云省才又收了不少新徒弟,收来也没指望能教出几个剑仙,只是图有?人能陪谢观棋玩儿——小孩有?了玩伴,大约就能自然而然的学会怎么交朋友,怎么和人相处了。
但?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谢观棋同他的同龄弟子关系一直是淡淡的。
不算亲近,但?又好似比陌生?人要熟一点;师妹师弟练剑,谢观棋会指导。师妹师弟在外面和别人打起来了,谢观棋会去拉偏架。师妹师弟犯了错,谢观棋也很师兄如父的挨个训斥……
就是这个相处模式看起来并不像平等的同伴,更?像是严父和孝子贤孙。
云省觉得好像有?点不对,但?又琢磨不出哪里不对。眼看小孩从丁点大变成了挺拔如松的青年,也没干过作奸犯科的坏事——云省一琢磨,便觉得那?点不对约莫是自己的错觉。
龙生?九子还?个个不同呢,小棋只是喜欢给师妹师弟当爹,不爱交朋友是性格内向,问题不大。
*
药山小院还?是原样,因?为有?阵法?维护,就连院子里的薄荷叶都还?常青。就是那?颗上了年纪的树,掉光了叶子,只剩下黑黝黝枝桠向着天空。
林争渡刚走到台阶下,金羽灵鸟便扑着翅膀飞过来,绕着她转了两圈,一边啾啾叫,一边停到她肩膀上,拿毛茸茸的脑袋蹭她侧脸。
林争渡把鸟拨开,先去中庭与后院看?了看?。
中庭的花草茂盛,色泽艳丽的花叶已经快要把各式头骨制作的花盆全都遮住。她顺手取出一把柳叶刀,拿本命法?器当花剪子,给花草修剪了一番,又挑出两个裂了的花盆,将其挪进配药室,打算等晚上有?空了给修一修。
不多时?,古朝露巡山回?来,两人打过招呼,古朝露把自己最?近巡山写的笔记给林争渡看?,林争渡也同她分享了自己外出游历的经历,只省略了自己和谢观棋吵架又答应成亲的事?情。
等到了晚上,林争渡点上油灯数盏照明,坐在工作台边开始修补花盆。
做手工活儿时?她的心就静了下来,在脑海中默默梳理自己的待办事?项。
从翠石城带回?来的毒血,明天要取出来和柜子里的对一下对比。
抽空去见雀风长老,问一问永寿桃的进度……嗯,也可以问谢观棋。
雀风长老的朋友是在庄蝶秘境里发现永寿桃种子的,现在庄蝶秘境归谢观棋所有?——咦?那?自己岂不是可以直接进庄蝶秘境里找一找?
林争渡正想着呢,曹操就到了。
正对着工作台敞开的窗户,被人单手敲得笃笃响;林争渡抬起头来,看?见谢观棋立在窗户外面。
她分神了一瞬,失去灵力操控的柳叶刀落到桌面上。
啪嗒声响得林争渡回?过神来,很惊奇的问:“你怎么又卷上头发了?”
已经有?好几个月见的谢观棋都是顺毛,猛一下见他高?马尾变成了卷发,林争渡新奇的盯着看?。如果不是手上沾着泥巴,林争渡甚至还?想上手摸一下。
顺毛的谢观棋和卷毛的谢观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头发顺直时?整个人就要显得更?加锋利,冷漠。但?当他头发卷曲起来,从头顶到发梢,都炸着翘起的尖角时?——至少林争渡是觉得很可爱的。
谢观棋背着手,肯定道:“你果然更?喜欢我卷发。”
林争渡没有?否认,只是笑眯眯的说:“物以稀为贵呀——”
谢观棋翻窗进来,带起来一阵甜丝丝的花香气。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是一束烈红的玫瑰,违背时?节的盛放着,惊得林争渡‘哎呀’了一声。
谢观棋问:“有?没有?花瓶?我帮你插起来。”
林争渡摊着手想了想,道:“这里的花瓶不能用,沾过毒了,我卧室里有?一个……等我收个尾。”
她说完,扭回?头去,捡起自己落下的柳叶刀——这会儿她也不刷灵力控制的熟练度了,直接上手,用刀锋清理出裂缝里的软泥和碎块,再?往上填补材料,抹平抹匀。
谢观棋抱着花,身?子微侧,腰靠到工作台上,四平八稳的语气:“不急,你慢慢来。”
那?束花被他抱在怀里,停驻得久了,冷而郁的花香气蔓延开来,几乎要盖住房间里泥土和草药的味道。
谢观棋歪着脑袋,借交错的月光与烛火,望向林争渡——她头发都盘拢了起来,用一块手帕绑着,目光只专注盯着花盆,素得像幅工笔兰花图。
惯常握剑的杀才脑子里并没有?任何风月可言,只是在盯着林争渡灯光下的侧脸时?,他从眼眸所见中感觉到了香气。
不是怀里玫瑰的浓香,而是更?冷更?淡的香气。
他看?得发呆,不自觉想起秘境里那?些旖旎的梦,被训斥为错误的吻。
他一只手支在桌面上,人不自觉往林争渡那?边倾了倾——林争渡忽然开口,支使他:“把你手边那?盏灯递过来,我照一下补得平不平。”
谢观棋动作一停,片刻的凝滞后,他若无其事?用空余的那?只手拿了烛台,直接帮忙举到花盆旁边。
烛火将草叶的影子投到林争渡脸上,明暗闪烁的光影间,她眼睫往上抬,扫了谢观棋一眼。
谢观棋心跳骤然重了下——但?林争渡已经移开视线,低头去看?花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