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鯨度假村的私人沙滩上,此刻围满了看热闹的游客。
“大家看啊!这罐子上面的花纹,看著像不像青花瓷?”
姜子豪光著膀子,浑身湿漉漉的,怀里抱著那个刚从海里捞上来的、缠满海草和藤壶的陶罐,像个刚中了彩票的暴发户,“这绝对是古代沉船里衝出来的!发財了发財了!”
周围的游客嘖嘖称奇,有的甚至掏出手机拍照。
“小伙子运气不错啊!”
“看著確实像老物件,这封口的泥都硬化了。”
人群外,顾清河提著工具箱,面无表情地挤了进去。
一身黑色的全包围防晒服让他看起来像个异类,周围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师父!快来看!”姜子豪献宝似的把罐子递过去,“帮我掌掌眼!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顾清河没有伸手去接。
他隔著墨镜,微微俯身,凑近那个罐子看了看。
灰褐色的粗陶材质,不算精致。
封口处用的是厚重的松香蜡,虽然被海水侵蚀得斑驳,但依然密封完好。
罐身侧面,隱约刻著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
顾清河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轻轻擦去那行字上面的青苔。
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日期:2015.04.05。
顾清河直起腰,退后半步,语气平静:
“放下。”
“啊?”姜子豪一愣。
“轻轻地,把它放回沙滩上。动作要稳,別晃到了里面的『住户』。”
姜子豪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住户?什么住户?这里面有螃蟹?”
“这里面是人。”
顾清河推了推墨镜,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深水炸弹:
“这是一只骨灰罈。”
“臥槽!!!”
姜子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手一抖,罐子直接飞了出去。
周围原本凑得极近的游客们,听到“骨灰罈”三个字,瞬间像被烫到了脚一样,尖叫著四散奔逃,眨眼间退出了十米开外。
原本热闹的沙滩,瞬间形成了一个以罐子为中心的真空地带。
眼看那个罐子就要摔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
顾清河稳稳地接住了它。
动作轻柔,像是接住了一个即將摔倒的孩子。
“小心点。”
顾清河皱眉看了一眼嚇得跌坐在地上的姜子豪,“这是別人的房子,摔坏了你赔不起。”
姜子豪脸色惨白,指著那个罐子哆哆嗦嗦:“师……师父,这玩意儿怎么会从海里冒出来?诈尸啊?”
“不是诈尸,是回流。”
顾清河抱著罐子,轻轻拍去上面的沙粒,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的悲悯:
“这应该是几年前有人进行海葬时投放的。但是家属可能为了省事,或者被无良商家忽悠,用了这种不易降解的粗陶罐,而且封口太严实,里面还有空气。”
“它沉不下去,也没法在大海里化开。”
“洋流把它带走了,潮汐又把它送回来了。”
顾清河看著怀里的罐子,低声说道:
“他想走,但没走成。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找不到家,是个可怜人。”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觉得晦气、恐惧的游客们,听到这番话,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同情。
在海上漂了几年,那是怎样的孤独啊。
林小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看著那个满是藤壶的罐子,心里有些发酸。
“顾清河,那现在怎么办?把它交给警察?还是……扔回海里?”
顾清河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夕阳铺满天际。
“既然让我们遇见了,就是缘分。”
顾清河看向姜子豪:“小姜,去借艘船。要能开到公海那种。”
姜子豪还瘫在地上:“啊?借船干嘛?”
顾清河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工具箱里,神色肃穆:
“送佛送到西。”
“我们送他最后一程。这次,送远点,让他彻底安息。”
……
半小时后。
一艘白色的快艇划破了金色的海面,驶向深海。
姜子豪负责开船。虽然他还是有点怕那个放在甲板上的箱子,但师父的气场太强,他不敢不从。
林小鹿坐在船尾,正在剥著刚才在岸边花店买的白菊花,把花瓣一片片摘下来放在篮子里。
顾清河坐在船头。
他已经脱掉了那身夸张的防晒服,换回了那件简单的白衬衫。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他在夕阳下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用锤子和凿子,小心翼翼地在那个陶罐的底部凿开了几个孔。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沉睡者。
“这样,海水就能进去了。”顾清河低声解释,“只有和海水融为一体,他才算真正回归大海。”
船开到了离岸五海里的地方。
四周茫茫一片,只有海浪的声音。夕阳即將沉入海平面,將整个世界染成了橘红色。
“停船。”顾清河站起身。
姜子豪熄了火。快艇隨著波浪轻轻摇晃。
顾清河捧起那个陶罐,走到船舷边。
他面对著夕阳的方向,微微低头,没有繁复的悼词,只像是在对一位老友告別:
“抱歉,让你在海上迷路了这么久。”
“前面就是深海海沟,那里很安静,没有风浪,也不会再被冲回岸边。”
“这一路,安心走。”
说完,他双手鬆开。
陶罐在重力的作用下,垂直落入海中。
“咚。”
一声轻响,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海水迅速灌入刚才凿开的孔洞,带著陶罐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撒花。”顾清河轻声道。
林小鹿抓起篮子里的白菊花瓣,用力向海面撒去。
风卷著白色的花瓣,在金色的海面上铺成了一条路,仿佛在指引著那个迷途的灵魂。
“我也来!”
姜子豪也不怕了。他从那件花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一瓶没喝完的啤酒,打开盖子,倒进海里:
“兄弟!虽然不知道你叫啥,但咱们也算有缘!这瓶酒请你了!下辈子別再迷路了!”
三人站在船头,静静地看著那片海面恢復平静。
“顾清河。”林小鹿突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觉得,海葬好吗?孤零零的,连个碑都没有。”
顾清河看著远处的地平线,目光深邃:
“碑在心里,不在土里。”
“大海是世界上最大的坟墓,也是最自由的归宿。每一滴水都是他的碑文,每一朵浪花都是他在呼吸。”
“你看。”他指了指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水,“多美。”
林小鹿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在那一刻,死亡不再是阴森恐怖的骷髏,而是这壮阔天地间,最自然、最浪漫的一次回归。
“嗯。”林小鹿笑了,眼角带著泪光,“很美。”
姜子豪在驾驶座上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一幕太他妈感人了。
他偷偷拿出手机,拍下了顾清河和林小鹿並肩站在夕阳下的背影。
照片里。
白衣胜雪的入殮师,长裙飘飘的策划师。
背景是无尽的大海和漫天的花瓣。
配文:【红白双煞海上传奇:送迷路的人回家。】
……
当快艇回到码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度假村的篝火晚会即將开始。
海滩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堆,音乐声震天响。
游客们並没有因为下午的插曲而扫兴,反而更加狂欢。
“走走走!吃烧烤去!”姜子豪满血復活,仿佛刚才那个伤感的人不是他。
顾清河下了船,听到那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重新戴上了那副降噪耳机,把世界隔绝在外。
“我不去了。”顾清河对林小鹿说,“太吵。我回房间。”
“別啊!”林小鹿拉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今晚有烟花秀!听说那是全滨海最美的烟花!一年才一次!”
“烟花是火药爆炸產生的声光反应,噪音分贝超过140。”顾清河无动於衷,“我在房间看也一样。”
说完,他抽出袖子,转身向远离人群的礁石区走去。
他寧愿去那边吹冷风,也不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林小鹿看著他孤单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热闹的人群。
她咬了咬嘴唇。
“姜子豪,你去吃吧。”
“啊?鹿姐你不去啦?”
“我有重要的事。”
林小鹿拿起两串刚烤好的魷鱼,提著裙摆,朝著那个黑色的背影追了过去。
烟花易冷,人易散。
但如果有人陪著捂住耳朵。
或许,那个怕吵的人,也能看一看这人间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