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信中极尽详细地描述了当时的情景:
“……你那嫂嫂,当真令为兄刮目相看。面对官差步步紧逼,她竟能从《大盛律》中找出破绽,以退为进,逼得刘主事不得不服软。”
“知晦,我知她偷图纸一事,是你心头的一根刺。”
“所以今日,我虽去了,却並未第一时间出手。”
裴知晦看到这里,暗道沈墨这个老狐狸。
信中继续写道:
“官房司背后站著的是寿王。那位爷如今在京城正如日中天,这房產侵占一事,牵扯到他在北境的私帐,轻易动不得。我若强行压下,只会给裴家招来更大的祸患。这半个月的缓衝期,我会想办法把契书给要回来。”
“至於这段时间,也可以看一看,你嫂嫂一心留在没落的裴家到底存著什么心思。”
“看她会不会弃裴家於不顾,或者再次背叛裴家?”
“不过她今日不仅护住了宅子,还把你那两个只会窝里横的叔父治得服服帖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退路,要去修缮庄子上的老宅。”
“知晦,或许你可以试著……再信你嫂嫂一次?”
裴知晦看完最后一个字,掌心猛地窜起一团幽蓝的火焰。
那是他隨身携带的火摺子。
信纸在火光中迅速捲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散落在窗台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模样。
裴知晦闭闭眼睛,他转过头,看向墙角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经书,又看了看紧闭的院门。
老师上了三重锁,除非他將《治政通鑑》《兵策辑要》並二十七篇策论补全,否则莫说下山,连这院子都出不去。
老师这是在逼他,逼他放下仇恨,逼他做一个纯臣。
可这世道,纯臣只有死路一条。
“寿王……”
裴知晦咀嚼著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原来是这条大鱼在后面搅浑水。
沈墨做得对。
若是现在强行拿回房契,只会打草惊蛇。只有让对方以为裴家已经认命,搬去了乡下,他们才会放鬆警惕,露出更多的马脚。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裴家能安稳地度过这半个月。
裴知晦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处理酒坊烂摊子,收服庄子管事,如今又在官差面前保下家人。
她似乎,真的很有本事,既然如此,“就再信嫂嫂一次。”
裴知晦对著虚空低语,仿佛沈琼琚就站在他面前,“嫂嫂,你可別在让我失望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把精致的小刻刀,在桌案的一角,狠狠刻下了一道痕跡,那是他记录时间的习惯。
还有半个月,等他从这思学崖下去,这笔帐,再慢慢算。
.
而在几十里外的沈家村,沈琼琚正忙得脚不沾地。
裴家庄子的大改造,比她想像中还要繁琐。
崔芽確实是个干练的,带著原本的两个粗使婆子和一些佃户,只用了三天,就把正院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
原本发霉的墙皮被铲掉,糊上了新纸。漏风的窗户被重新钉死,掛上了厚实的棉帘子。
甚至连地龙都找人通了一遍,虽然费了不少柴火,但屋子里总算是有了热乎气。
索兰也没閒著,她带著几个乐师,在后院的一块空地上排练。
虽然没有乐师,但她嘴里哼著羌族的调子,腰肢款摆,旋转间裙裾飞扬,竟让这萧瑟的冬日多了一抹亮色。
沈琼琚站在廊下,手里拿著那个帐本,眉头微蹙。
钱,还是钱的问题。
虽然收服了崔芽和索兰,但这庄子要住这么多人,每日的开销如流水一般。
再加上酒肆那边的装修材料费,鲁老头那边已经催了两次款了。
她手里那点金子,快见底了。
“大小姐。”
崔芽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单子,“刚才去镇上採买的伙计回来了,说是米价又涨了。咱们即將过来那么大一家子人,战乱灾年,必须得多囤点口粮,不然万一有个意外都得当流民饿死。”
“只是你给的银钱,现在不凑手。”
沈琼琚合上帐本,神色不变,“过两日给你支钱。”
正想著,沈鬆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姐!姐!好消息!”
他手里挥舞著一张红纸,“县里刚贴出来的告示!为了庆祝新县令上任,加上年关將至,县衙要举办一场『斗酒大会』!说是谁家的酒能拔得头筹,不仅赏银百两,还能获得这一年县衙宴请的专供资格!”
沈琼琚的眼睛瞬间亮了。
专供资格!
这不仅仅是一百两银子的问题。
在这个时代,官府的认证就是最好的金字招牌。
一旦沈家酒肆的酒成了“县衙专供”,那以后在乌县,甚至是整个凉州,谁还敢来找麻烦?
这简直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这告示什么时候贴的?”沈琼琚问。
“就刚才!”沈松兴奋的脸都红了,“现在全城的酒坊都疯了,都在准备自家的看家好酒。姐,咱们那『靖边春』,肯定能贏!”
沈琼琚却冷静了下来。
这场斗酒大会,怕不仅仅是为了庆祝。
前两天我军的那场乌山头战役已经打贏了,虽然战役艰难,但是因为有隨身携带的烈酒保暖和清洗伤口,伤亡比以前少很多。
沈墨应该是知道了镇北军营缺烈酒,在暗中帮忙筹集战备物资。
这“县衙专供”,估计是“军营专供”,战略物资一般保密性极高。
沈琼琚的心跳快了几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更不能输了。
“沈松。”
沈琼琚声线微扬,那是野心被点燃后的沉静锋芒。
“去地窖,將那几坛封存最久的原浆搬出。再去药铺,按我方子抓这几味药材。
另外,告诉鲁老头,我要十只白瓷小坛,坛身要薄,釉色要匀。再要二十只青竹筒,內壁用蜂蜡涂三遍。三天之內,必须做好。”
“是!”
沈松虽不明白,却知道姐姐自有道理,揣好单子就跑。
“既然要斗,便玩场大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何谓真正的盛世佳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