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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你这双手,倒是比从前粗糙了不少。」
    “爹……”沈琼琚心里一揪,连忙站起身,走到沈怀峰身边,轻轻拍著他的背。
    沈怀峰越说越觉得生气,气得胸口起伏,眼眶也红了起来他紧紧握住沈琼琚的手:“琼琚啊,咱在家不好吗,爹养你。”
    沈琼琚拍著他爹的背部顺气,“爹说怎么说女儿都行,彆气了,我留在裴家是有原因的,我晚上跟你细说。”
    “现在你闺女饿了,能不能先赏一碗饭吃。”沈琼琚夸张地捂住咕咕叫的肚子。
    “好好好,饭早就摆好,咱快去吃饭,我养得好好的女儿都在裴家瘦成芝麻秆了。”
    说著三人往偏厅走去。
    饭桌上,沈怀德看著那对紧挨著坐的父女,沈琼琚正笑著。
    沈怀德捏著酒杯,酸溜溜:“还是女儿善解人意啊,这要是儿子,早就被你骂得离家出走了。”
    “这是我女儿,又不是你女儿,你酸什么!”沈怀峰得意地给闺女夹了一个大猪肘子。
    “多吃点。”
    沈怀德早年丧子,无妻无女,此刻被沈怀峰这么一说,一个字也不说,狠狠剜了一眼这对缺心眼儿的父女俩。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一个气得吹鬍子瞪眼,一个彆扭得像个孩子。
    沈琼琚看著这场景,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嘆。
    她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两个老小孩是不会罢休的。
    “爹,叔,”她重新倒了两杯热茶,分別递到两人手里,“你们先消消气,听我说。”
    见两个老人都端著茶杯,不情不愿地看著她,她才缓缓开口。
    “我留在裴家,不是死心眼,也不是为了给那个夫君守节。”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醒。
    “爹,叔,你们想,我们是商户,酒酿得再好,也只是个卖酒的。县衙里隨便一个捕头,都能来咱们家赊帐。”
    “官府要加税,要收什么『管理钱』,我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为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长辈,“因为我们背后,没有人。”
    “可我刚嫁进裴家那三个月,爹和堂叔还记得吗?那些陈年的烂帐,好几家都主动派人来还了。”
    “街上的泼皮,见了咱们铺子的伙计都绕著走。这就是因为,我成了『裴千户的夫人』。”
    “我知道,裴家现在倒了,可烂船还有三斤钉。”
    接著,沈琼琚拋出了最核心的理由。
    “裴家老二,裴知晦,他非凡才。这次裴家能从流放地回来,就是他在背后运作。他自小有神童的名號,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我现在留在裴家,帮衬他,扶持他,等他將来金榜题名,入阁拜相,我作为裴家的主母,她的长嫂,咱们沈家,还会怕那些小鱼小虾的欺压吗?”
    “这不叫受罪,爹,这叫押宝。”
    她看著沈怀峰,一字一顿。
    “我怎么说也算个寡妇,虽说边关风气开放,不限制女子二嫁,但若是不回裴家,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给一个能当我爹的鰥夫。”
    “去看人脸色,去给別人当后娘。女儿不想过那种日子。”
    “与其那样,我不如守著『裴家长媳』这个身份,一边帮衬裴家,为我们沈家將来铺路;一边,也能名正言顺地帮著打理我们自己的酒坊。”
    “只要我们有钱,有势,这日子,就能挺直腰杆过。”
    一番话,把所有能听进去的利弊都掰开了,揉碎了,摊在了两个老人面前。
    沈琼琚觉得,以她对心软亲爹和抠门堂叔的理解,他们是能接受这个理由的。
    而她自己在裴家捅的娄子,她自己去收拾。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怀峰和沈怀德都低著头,看著手里那杯渐渐变凉的茶,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他们何尝不知道有权有势的好处,但更不想让女儿受委屈。
    这些道理,他们作为商人,再明白不过。
    他们也害怕再给女儿找好人家有些难,只是这些日子寻觅了不少,他们都看不上眼。
    不过女儿跟她娘一样有主见有打算。
    罢了,她还年轻,想多在生意这条道上闯闯也好,说不定日后就遇到合適的了。
    在儿女成家这件事情上,做父母的总是有著让人难以理解的执著。
    良久,沈怀峰才抬起头,看著女儿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睛,“琼琚,爹只要你好好的……”
    “爹,”沈琼琚打断他,脸上终於露出一个带著些许释然的笑,“为咱们沈家谋一个阳关大道,我才能真正地好好的。”
    她在沈家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次日醒来,只觉得浑身都透著一股久违的鬆快。
    用过早饭,沈松便套了辆骡车来,她准备准备去沈家酒肆看看。
    裴家给的田契铺契她收下了,不过只是打理,沈家的基业,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间酒肆,她不仅要让它重新开起来,还要把它改建、扩大,让靖边春的醇香,飘满整个北疆。
    骡车吱呀,驶过乌县的街道。
    沈琼琚掀开帘子一角,看著外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心里默默盘算著改建酒坊的图纸。
    “小松,前面路口往左,走那条巷子,近一些。”
    “好嘞,琼琚姐您坐稳!”
    沈松清脆地应了一声,熟练地一抖韁绳,骡车拐进了一条僻静的窄巷。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显得有些幽暗。
    车轮刚滚过一半,前方墙角处忽然闪出一道黑影,直直站在骡车前。
    “什么人!”沈松大惊,猛地勒住韁绳。
    那人动作却极快,不等骡车停稳,他脚在车辕上用力一点,掀开门帘便钻了进来。
    一股混杂著劣酒和汗气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车厢。
    沈琼琚心底猛地一沉。
    她抬起眼。
    来人一身半旧不新的褐色短打,腰间佩刀,衣服的制式……是百户。
    闻修杰?
    只是,眼前的闻修杰,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衣著光鲜、眼高於顶的千户大人,判若两人。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落魄的凶狠。
    原本总是带著虚偽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地盯著她,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小松,”沈琼琚心里並不怵他,扬声对车外面道,“前面街口那家李记的梅花糕,你去给我买一包来,我有些饿了。”
    车外的沈松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听到这话一愣,但还是立刻应道:“哎!琼琚姐,我这就去!”
    他巴不得赶紧离开去搬救兵。
    “你倒是清閒。”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沈琼琚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憎恶与快意的战慄。
    他也有今天。
    上一世,他靠著裴知晁的命和那张图纸,平步青云,春风得意。
    这一世,他却直接被罚到百户的位置上。
    真是……解气啊。
    “闻百户,”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光天化日,擅闯民女马车做何?”
    听到“百户”一词,闻修杰眼里闪过难堪和阴鷙。
    他身子前倾,一把扼住她的手腕,“你这双手,倒是比从前粗糙了不少。”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些还没完全消退的冻疮上,指腹恶意地在那粗糙的皮肤上摩挲著,眼神里的玩味和侮辱亦不加掩饰,似乎要找回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