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旁支的婶子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一脸急色,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田契,满是嫉妒。
“这可是裴家最后这点家底了!怎么能交给一个外人,还是个……还是个害死知晁的丧门星!”
另一个也跟著尖声附和:“就是啊大姑姐儿!我们都瞧见了,她昨天还在后门跟野男人拉拉扯扯,不清不楚的!”
“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万一她拿著田契跑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
刘氏跟在她们身后,脸上满是为难和纠结,想拦又不敢拦。
裴珺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甚至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扫了那两个婶子一眼。
“你们倒是说说,”裴珺嵐冷冷开口,“老爷子出殯的银子,是谁出的?”
“知晦高热不退,是谁守了一夜没合眼?”
“满堂宾客等著开席,厨房米缸空空,又是谁拿出体己,让裴家保住体面?”
“你们除了嚼舌根子,搬弄是非,还会做什么?”
“家里遭难,你们有一个能撑起来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两个婶子脸涨得通红。
刘氏也羞愧地低下了头。
裴珺嵐不再看她们,將田契又往沈琼琚面前推了推。
“拿著。”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
“年后,你便代我去沈家村巡田,收今年的冬租。铺子的掌柜,我也会让他来见你。”
沈琼琚深吸一口气,迎上裴珺嵐的目光。
她没有再推辞。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两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田契。
“是,琼琚遵命。”
两个婶子看著这一幕,眼睛都红了,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裴珺嵐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都滚出去。”
两人心有不甘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恢復了安静。
裴珺嵐看著沈琼琚將田契小心收好,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吧。”她说,“早去早回。”
沈琼琚站起身,对著裴珺嵐,行了一个福身礼。
“姑母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正房。
廊下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椏,在她素青色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步子很稳,背影纤细,却再也没有了昨日的倦怠。
沈琼琚提著那个小小的青布包袱,踏出裴家大门时,天光正好。
积雪映著冬日暖阳,亮得有些晃眼。
她没坐车,就这么一步步走回了城南的沈家。
越走近,那熟悉的、混杂著酒糟与烟火气的味道便越浓,让她紧绷了几日的神经,终於缓缓鬆弛下来。
院门虚掩著,她轻轻一推。
“谁啊?”
院里传来沈怀德略带警惕的声音,紧接著,那张瘦削褶皱的脸从后院探了出来。
看见是沈琼琚,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
“琼琚!你怎么回来了,裴家那边忙完了?”
“我回来看看爹。”沈琼琚对他笑了笑,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屋。
堂屋的门帘被一只宽厚的大手掀开,沈怀峰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袍,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只是鬢角已然花白。
那张曾经总是带著憨厚笑意的脸,此刻却紧绷著,嘴唇抿成一条执拗的线。
他瘦了,也憔悴了。
“爹。”沈琼琚鼻尖一酸,快步上前。
沈怀峰看著她,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瘦白的脸,滑到她脚边那个小小的包袱上,最后又回到她脸上。眼神里是心疼,是愤怒,还有压抑不住的彆扭。
“还知道回来?”他终於开口,声音中气十足。
“还认我这个爹?”
沈琼琚脸上卖乖,走过去想扶他的胳膊。
沈怀峰却不著痕跡地侧了侧身,避开了。
“我当然认啊,亲爹呢!”沈琼琚故意大声道。
“哼。”沈怀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转身就往屋里走,“裴家那么好,回来做什么?死也要死在那儿,才算有骨气!”
沈琼琚看著父亲转身的背影,一股委屈劲儿突然涌了上来。
一旁的沈怀德急了,连忙打圆场:“哎呀,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琼琚好不容易回来,你……”
“你別劝我!”沈怀峰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就会和稀泥。”
沈怀德被噎了一下,訕訕地闭了嘴,只对沈琼琚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沈琼琚很大动静地吸了吸鼻子,提著包袱跟进了屋。
屋里烧著炭盆,暖意融融。
沈怀峰坐在主位的椅上,背对著她,端起茶杯喝茶,茶盖和杯沿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爹,我给你带了悦仙楼的点心。”沈琼琚把包袱放在桌上,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著討好的意味。
沈怀峰不理。
“爹,你手还疼吗?我亲手配製了些冻疮膏的方子,我给你也配了一些,冬天活血化瘀,对伤口好。”
沈怀峰还是不理。
沈琼琚没办法,只能搬了个板凳,坐到他旁边,仰著脸看他。
“爹,你別生气了。女儿知道错了,女儿该早点回来看你的。”
她伸手,轻轻拉住父亲宽大的衣袖,像小时候一样摇了摇。
沈怀峰紧绷的嘴角,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他斜睨了女儿一眼,看著她冻得泛红的鼻尖和眼角那抹水光,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可嘴上依旧不饶人。
“错?你哪里错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依旧生硬。
“你没错!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在裴家那种龙潭虎穴都能活下来,还能把裴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个当爹的,该给你磕一个才是!”
这话酸得倒牙。
旁边的沈怀德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又开了口:“哥,昨天还夸裴家不知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娶来琼琚这么好的媳妇,要不是她一路护持,裴家人早死在大堡村了。”
“琼琚在流放地吃了多少苦,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回来,你也恨得心去说她。”说到后面,沈怀德声音越来越低,嘟嘟囔囔起来。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怀峰的火气又上来了。
“还知道我是当亲爹的?”沈怀峰猛地一拍桌子。
“我女儿!我沈怀峰的女儿!凭什么要在裴家受那份罪?夫君死了,差点被沉塘,流放路上做牛做马,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先回家看看我这个断了指头的老子,反倒去伺候他们一大家子!”
“他们裴家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