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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拯救大兵毛秋晴(下)
    王曜静静听完,面色虽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虽知毛秋晴处境凶险,却未料到竟已至如此险境!孤城悬於敌后,兵微將寡,粮草殆尽,外无援兵……
    每一桩,都是足以致命的危机。毛兴描述中,毛秋晴那银甲赤袍、衝锋陷阵的身影,与他记忆中某个深刻而鲜明的影像渐渐重叠。
    去年十一月,自终南山下来,於潏水河畔,那支南行的精锐骑兵!为首那名女將,一身银色细鳞软甲,外罩火红披风,脸覆寒铁面具,脑后束著的高马尾在风中猎猎飞扬,骑乘乌騅马,气势肃杀……
    那惊鸿一瞥,曾让他心中莫名悸动,却又因面具遮掩,未能识得真容。
    如今想来,那分明就是隨姜宇出征的毛秋晴!
    紧接著,另一段更为久远、却同样刻骨铭心的记忆轰然涌上心头!
    那是去年孟春,他初入长安,於东郊官道,目睹豪奴行凶,挺身而出却险遭毒手,千钧一髮之际,正是一枚精准弩箭射穿豪奴手腕!
    隨后出现的那队装备精良、气势肃杀的神秘骑兵,那为首银甲骑士面覆寒甲,言语清冷,告诫他“若无雷霆手段,莫逞匹夫之勇”。
    其展现出的绝对力量与冷酷效率,曾带给他巨大震撼,也让他初尝乱世中空有热血而无实力的无力感!
    那银甲骑士的身影,与终南山下所见、与此刻毛兴描述中的毛秋晴,三者骤然重合!
    难道……难道那两次,竟都是她?!
    王曜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毛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將军!在下斗胆一问,秋晴统领出征时……是否常著一身银色细鳞软甲,外罩火红披风,脸覆面具,骑一匹乌騅骏马?”
    毛兴正自悲愤,闻此问不由一怔,隨即下意识点头:
    “正是!那身甲冑乃是某请名匠为她量身打造,那乌騅马亦是西域良驹,她甚爱之,出征时常作此装扮。你……你如何得知?”
    他眼中露出疑惑,毛秋晴虽在长安有些名声,但具体装束细节,尤其是面具之事,外人未必清楚。
    轰隆!
    王曜只觉脑中一声巨响,仿佛尘封的记忆闸门被猛然冲开!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原来,去年初春东郊官道上的救命恩人,那个带给他最初震撼的“银甲骑士”,就是毛秋晴!
    而去年十一月终南山下,他目睹隨军南征的那位神秘女將,也是她!
    两次相遇,他竟都未能认出!
    一次是懵然不知恩人是谁,一次是相见不相识!
    原来,命运的轨跡,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交织得如此之深!
    她不仅是他入长安后的庇护者,更是他踏入这乱世漩涡之初,便已结下渊源的引路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汹涌澎湃地衝击著他的心胸。
    是震惊,是恍然,是宿命般的感慨,更是无法推卸的责任与如山恩义!
    两次救命之恩,多次回护之情,如今她身陷死地,他若退缩,岂止是禽兽不如,简直是枉自为人!
    这股明悟如同烈火,將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焚烧殆尽。
    他猛地站起身,对著毛兴深深一揖,语气斩钉截铁道:
    “將军!王曜不才,愿代將军前往蜀中,竭力救援秋晴统领,必不使她陷於敌手!”
    此言一出,毛兴尚未反应,一旁的啖青已是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道:
    “王郎君忠义之心,令人感佩。然沙场征战,非同儿戏。郎君虽名满太学,才识过人,曾为將军草擬奏表,剖析时局,见识深远,啖某亦有所闻。然运筹帷幄与临阵决胜,终究有別。郎君一介书生,未歷战阵,不諳兵戈,此去蜀道艰险,敌情复杂,纵有满腔热血,若无实际歷练,恐非但不能救危解困,反易自身陷於险地,徒令將军多增一重忧虑。依某之见,郎君不若留在长安,於后方参赞军务,方是稳妥之道。”
    他言辞恳切,分析亦在情理之中,確是老成持重之言。
    毛兴看著王曜,目光复杂。
    他赏识王曜之才,更感念其此刻挺身而出的义气,內心深处,甚至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觉得此子或能创造奇蹟。
    但啖青所言,亦是实情。
    王曜终究是文士出身,新婚燕尔,让他去那九死一生的战场,於公於私,都觉不妥。
    他沉吟道:“子卿,啖功曹所言不无道理,你之心意,毛某感念。然蜀地崎嶇,战况凶险,你……你新近大婚……”
    “將军!啖功曹!”
    王曜打断毛兴的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再次躬身,语气沉痛而决绝。
    “王曜深知二位好意,亦知自身短於行伍。然,秋晴统领於学生,恩同再造!去岁学生初入长安,於东郊官道险遭豪奴毒手,是她一箭解围,此乃第一次救命之恩!学生竟至今方知!去年冬月,学生自终南山归,於潏水河畔见她隨军南征,竟亦未能识得!她多次相助,学生却……如今她身陷险境,命悬一线,学生若因惜身畏难,而袖手安坐於此,此心何安?此生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读圣贤之书,谈济世之志?此去,非为逞血气之勇,实为偿还恩义,恪守本心!纵前方刀山火海,学生亦往矣!”
    他言语鏗鏘,掷地有声,一股浩然之气充盈於胸,竟让啖青一时为之语塞。
    王曜转向毛兴,恳切道:
    “將军,学生不敢妄言通晓兵事,然愿倾力以赴,肝脑涂地!恳请將军为学生爭取一官身,使学生能名正言顺隨吕將军大军入蜀!学生不奢望独领一军,只需一机会,一位置,哪怕为一小卒,亦要亲赴前线,寻得秋晴统领,护她周全!此志已决,万死不悔!”
    看著王曜眼中那炽热的坚决与眼底深藏的、因得知全部真相而愈发炽烈的忧急与决意,毛兴心中那点犹豫瞬间被击得粉碎。
    他猛地一拍大腿,喝道:
    “好!好一个『偿还恩义,恪守本心』!某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决断道:
    “既如此,某便豁出这张老脸,即刻去拜会吕光!请他务必允你隨军,便以某抚军將军府参军的名义!吕光看在同袍之谊,当会卖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又道:
    “我再让田敢与你同去!他久在军中,熟悉行伍,武艺精熟,可为你臂助,遇事也好有个商量!”
    王曜闻言,心中大石落地,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当即推金山,倒玉柱,行以大礼:
    “王曜,拜谢將军成全之恩!”
    “快起来!”
    毛兴扶起他,看了看天色。
    “事不宜迟,你即刻回去准备,明日午后,便到长安城西南处的细柳营报到,听候调遣!”
    “是!学生遵命!”
    王曜再拜,不再多言,转身便匆匆离去,他需立刻赶往太学,向祭酒告假,安排诸多事宜。
    望著王曜迅速消失在堂外的背影,啖青方才收回目光,转向毛兴,眉头依旧未曾舒展:
    “明公,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王曜此子,才具或有不凡,义气亦足称道,然终究是白面书生,未曾经战阵洗礼。沙场之上,刀剑无眼,非是仅凭一腔血勇与感恩之心便可成事。让他贸然涉此奇险,万一有失,岂非……岂非徒损国家英才,更负了他家中新妇?”
    他言语中充满担忧,实是觉得毛兴此番决定,颇有些感情用事。
    毛兴却负手立於堂前,目光投向王曜离去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青年疾步而行的坚定身影。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敬之(啖青表字),你之所虑,我岂不知?然,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人。此子……某观其气,沉凝中有锐意,温文下藏锋棱。昔日在府中,他能於片刻间擬就顺应与劝諫两策,文采见识俱佳,已显其才;拒平原公招揽,婉毛府之聘,显其志;今日闻讯即至,慨然请行,更兼得知昔日救命渊源,其心愈坚,其志愈锐。此等人物,岂是池中之物?某虽粗鄙,亦知璞玉需经雕琢,宝刃需开锋刃。蜀中虽险,或许……正是他腾跃风云之始。”
    他收回目光,看向啖青,眼中竟闪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確信:
    “冥冥之中,某总觉得,或许他……真能带来转机。”
    帅堂內烛火摇曳,將毛兴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愈发凝重。
    窗外暮色渐合,长安城华灯初上,一片太平景象,而遥远的蜀地山川之间,却正瀰漫著血与火的杀伐之气。
    王曜的毅然闯入,究竟將为那困局带来何种变数,无人能知。
    唯毛兴那份近乎直觉的信心,如同暗夜中的一点微光,固执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