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20章 拯救大兵毛秋晴(上)
    董璇儿一语问出,见王曜身躯微震,沉默不语,那双总是清亮沉静的眸子里翻涌著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挣扎,她心中便已瞭然。
    他並非无动於衷,亦非毫无打算,只是那打算,定然艰险,定然要离她而去。
    一股酸涩猛地衝上鼻尖,她强自压下,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与碧螺嬉笑、无忧无虑的幼弟,再落回王曜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庭春色与这短暂的安寧都吸入肺腑,化作支撑自己的力量。
    “你去罢。”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刻意营造的鬆快。
    “去做你想做的事,家中一切,有我。”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入他眼底。
    “我会看好这个家,侍奉好婆婆,你……不必掛怀。”
    王曜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妻子。
    他预想过她的惊愕、她的劝阻、甚至她的怨懟,却独独未曾料到,竟是这般毫无保留的理解与支持。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感激、愧疚、承诺……最终只化作他用力握住她微凉的手,那力道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他喉结滚动,万千心绪奔涌,临了,却只沉沉吐出几个字:
    “璇儿,谢谢你。”
    这一声谢,重逾千钧。
    董璇儿眼中水光骤现,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只是反手也用力回握了他一下,隨即迅速抽回,仿佛怕再多停留一刻,便会瓦解好不容易筑起的坚强。
    她转身,走向正朝她挥舞著一枝海棠的董峯,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显得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王曜不再迟疑,深深看了一眼那抹走向花丛的緋色身影,旋即转身,步履迅疾却沉稳,径直出了府门,甚至来不及与母亲陈氏细说缘由,只嘱託门房速备马匹。
    马蹄声碎,踏破长安午后短暂的寧静,向著抚军將军府方向疾驰而去。
    ......
    抚军將军府,帅堂。
    气氛凝重得如同积雨的夏云。
    毛兴一身常服,未著甲冑,却依旧掩不住行伍多年的杀伐之气。
    只是此刻,这位素来以粗豪勇悍著称的將军,眉宇间锁著难以化开的焦灼与忧烦,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著硬木椅臂,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年约三旬许的文士,青衫微尘,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有神,正是兴晋郡功曹、代理太守入京述职的啖青。
    他曾任抚军將军府主簿多年,与毛兴既是旧僚,亦是挚友,深知毛兴性情。
    “將军且宽心。”
    啖青声音清朗,试图驱散堂內的压抑。
    “秋晴自幼习武,弓马嫻熟,更兼机敏果决,非是寻常闺阁。沙场险厄固然有之,然吉人自有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他话虽如此,但提及“沙场险厄”四字时,语气亦不免微微一沉。
    毛兴猛地一拍椅臂,霍然起身,在堂內烦躁地踱了两步,声音粗嘎:
    “吉人天相?哼!某自然信得过晴儿本事!可那蜀地是什么鬼地方?山高林密,瘴气瀰漫!毛穆之那老匹夫又是晋室宿將,用兵老辣!苻登那竖子,仗著宗室身份,骄狂轻进,累及三军!如今晴儿被困孤城,音讯全无,叫某如何能安心坐在这將军府里!”
    他猛地停下脚步,望向啖青,眼中布满血丝:
    “陛下虽已下詔命,后日,后日吕光便要领兵两万入蜀!可我……我却不能隨军同行!京师重地,毛某职责所在,岂能轻离?吕光虽勇,其麾下诸將,我却无一心腹之人可託付!这、这眼睁睁看著……唉!”
    一声长嘆,尽显为人父的无力与煎熬。
    啖青亦是神色凝重,頷首道:
    “吕破虏驍勇善战,自是援军主將不二人选。然蜀地情势复杂,非仅凭勇力可定。確需有深知將军心意、且能临机决断之人隨行,方能確保救援及时,不至再生波折。只是仓促之间,何处寻觅这等既忠心可靠,又通晓军务之人?”
    他亦是蹙眉,此事关乎挚友爱女生死,他同样心急如焚。
    正当二人相对唏嘘,一筹莫展之际,堂外亲卫快步而入,躬身稟报:
    “將军,太学生王曜在外求见。”
    毛兴闻言,先是一愣,隨即那双因焦虑而略显浑浊的虎目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仿佛暗夜中看到了引路的星火。
    他几乎是立刻喝道:
    “快请!不,某亲自去迎!”
    说著,竟真的大步流星向堂外走去。
    啖青见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亦起身相隨。
    王曜刚被引入前院,便见毛兴与一位青衫文士一同迎出。
    他虽未见过啖青,但观其气度,能与毛兴並肩而行,必非寻常人物,连忙整肃衣冠,上前长揖到地:
    “学生王曜,拜见毛將军!冒昧来访,叨扰將军清静,还望恕罪。”
    毛兴一把托住他手臂,力道甚大,声音急切:
    “子卿不必多礼!你来得正好!”
    他拉著王曜便往帅堂走,一边介绍道:
    “这位是兴晋郡功曹啖青,某之故交。”
    王曜忙又向啖青行礼:
    “晚生王曜,见过啖功曹。”
    啖青目光如电,迅速在王曜身上扫过,但见其虽青衫微乱,面带风尘,然身形挺拔,目光澄澈坚定,行礼间不卑不亢,气度沉凝,心中已暗赞一声“不俗”,面上却只淡淡还了一礼:
    “王郎君不必多礼,常听毛將军提及郎君才名。”
    三人入堂重新落座,不及寒暄,毛兴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沉痛:
    “子卿,你此番前来,想必……已然知晓蜀中之事了?”
    他目光灼灼,带著期盼,又夹杂著恐惧,生怕听到更坏的消息。
    王曜迎著他的目光,坦然点头,神色凝重:
    “不敢隱瞒將军,学生昨日方才从田敢兄处得知毛统领被困之事,心中忧急如焚,特来拜见將军,祈闻其详。”
    毛兴见他直言不讳,心中反倒一松,那股压抑许久的焦灼与担忧如同找到了宣泄之口,再不顾及什么军事机密,当即便將蜀中战况巨细靡遗,向王曜和盘托出。
    原来,去岁十月底,益州巴西郡人赵宝聚眾近万,扯旗反秦。
    当是时,秦益州刺史王广坐镇成都,本欲发兵征討,孰料蜀地另一豪强李乌窥得时机,亦举眾二万,自南而来,直逼成都。
    王广腹背受敌,兵力捉襟见肘,只得火速派驛骑向京师长安求援。
    天王苻坚闻报,龙顏震怒。
    然则当时国中精锐大半陷於襄阳、淮南两处战场,梁州刺史韦钟又正自汉中东下,攻打晋国魏兴郡,长安左近一时间竟难以凑出数万大军。
    无奈之下,苻坚只得一面下詔各路兵马急速向长安集结,一面先遣南巴校尉姜宇,率领五千步骑精锐,星夜兼程,驰援益州。
    其时,长安令苻登与毛秋晴亦主动请缨,愿隨军出征,苻坚念二人忠勇,予以允准。
    姜宇率军入蜀之初,战事倒也顺利。大军抵达巴西郡治閬中时,赵宝正督眾猛攻城池,太守张绍苦苦支撑,危在旦夕。
    姜宇挥军进击,苻登、毛秋晴皆奋勇当先,大破赵宝叛军,解了閬中之围,救出张绍。
    然好景不长。屯驻巴郡的晋国大將毛穆之,闻听秦国內乱,赵宝起事、李乌逼成都,认为此乃天赐良机,若能趁势夺回益州,则可进逼汉中,解魏兴之围,晋室於西线之压力定能大减。
    他当即点齐三万兵马,北上接应赵宝,却在路上遇到被姜宇击败、狼狈来投的赵宝残部。
    两军合流,声势復振,再度杀奔閬中而来。
    而此时的閬中城內,姜宇、张绍、苻登、毛秋晴並姜宇部將仇生等人,总兵力不足一万。
    面对数倍於己的敌军,姜宇主张凭藉閬中城垣坚固,坚守待援,方是上策。
    然而,苻登因前番轻易击败赵宝,骄气横生,认为叛军与晋军皆是乌合之眾,不堪一击,力主主动出击,趁其立足未稳,一举破敌。
    毛秋晴亦勘察城中粮草,发现存粮仅够半月之用,虑及援军不知何时能至,坐守孤城无异於坐以待毙,故而也赞同苻登出击之议。
    姜宇虽为主將,然苻登乃是宗室,身份特殊,加之毛秋晴亦是抚军將军爱女,两人坚持,他虽心觉不妥,却难以强行压制。
    最终,只得折中,分予苻登、毛秋晴四千兵马,命其出城寻机破敌,自与张绍、仇生率余部守城。
    苻登与毛秋晴引兵出战,初时倒也顺利,赵宝依毛穆之计策,稍一接战便佯装败退。
    苻登求胜心切,不顾毛秋晴提醒,挥军猛追到南充国县附近,结果在险隘处遭毛穆之与赵宝伏兵四面围攻。
    秦军虽奋勇廝杀,终究寡不敌眾,阵脚大乱。
    毛秋晴见势不妙,率麾下亲卫拼死断后,掩护苻登突围,自身却被敌军割断退路,只得率领数百残兵,退入附近一座小城,依仗城墙,苦苦坚守。
    苻登虽侥倖杀出重围,逃回閬中,然四千兵马折损殆尽,自知闯下大祸,哭求姜宇再与他一支人马去救毛秋晴。
    姜宇经此一败,如何还敢再信他?唯有紧闭城门,一面火速派出信使,催促长安援军速至,一面全力加固城防,应对毛穆之主力即將到来的猛攻。
    而那毛穆之,用兵果然老练,命赵宝率其本部数千人马,继续围困毛秋晴所在小城,务必生擒或歼灭这支残军,以绝后患。
    他自己则亲率三万主力,將閬中城围得水泄不通,日夜攻打。
    “如今情势便是如此!”
    毛兴说到此处,虎目泛红,声音嘶哑。
    “閬中被重重围困,晴儿她……她被困在那不知名的小城里,內外隔绝,存亡未卜!陛下已决意命吕光后日率两万兵马出征,某……某却只能在此乾等!”
    他双拳紧握,骨节发白,那股无力感几乎要將这铁打的汉子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