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天墟城这潭水太深,他只想做个过客,搭上那趟传送阵,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有时候,你不找麻烦,麻烦会找你。
……~…
次日清晨,曹琰换了身灰布袍,戴了顶斗笠,出了青竹巷。
天墟城外城分东西南北四区,他住的青竹巷在南区,靠近城墙根,鱼龙混杂。
往北走三条街,是南市,茶楼酒肆林立,消息最是灵通。
“听雨轩”是南市最大的茶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
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不对外开放,据说是东家自用。
曹琰在一楼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苦丁茶”。
茶还没上,隔壁桌的议论已飘进耳朵。
“……昨夜西城鬼市又出事了,死了七个,全是筑基期,尸首乾瘪,像是被抽乾了精血。”
“又是幽冥殿那帮杂碎?”
“不像。幽冥殿杀人,喜欢抽魂炼魄,尸身完好。
这次倒像是……血魔道的路数。”
“血魔道?那不是早绝跡了么?”
“绝跡?嘿,你是没去『葬神谷』外围看过。那边现在煞气冲天,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我听说,上个月有支猎妖队误入深处,十二个人,只逃回来一个,疯了,整天念叨『血海、血海』……”
茶送上来了。
曹琰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苦,涩,后劲带著点土腥味。
適合醒神。
“要我说,最邪门的还是王家。”
另一桌有人压低声音,
“你们知道王家最近在招揽阵法师吧?开价高得离谱,但凡是懂古阵纹的,都被请进府了。
可进去的人呢?一个没出来!”
“许是签了血契,不让外出?”
“血契?我表兄的二舅的邻居,就是被请进去的阵法师之一。
进去前留了盏魂灯在家里,三天前,灯灭了。”
茶楼里静了一瞬。
魂灯灭,人死。
“王家想做什么?”有人颤声问。
没人答。
角落里,曹琰放下茶碗,摸出三枚铜钱丟在桌上,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时,阳光刺眼。
街对面,有个卖糖人的老叟,手法嫻熟,捏出的龙凤活灵活现。
几个孩童围著,拍手笑闹。
曹琰看了一眼,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走出十丈,他脚步顿住。
巷子尽头,站著个人。
白衣,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下巴。
但曹琰认得那股气息。
冷,冽,像深秋寒潭里的水,带著剑修特有的锋锐。
李月仙。
“別动。”李月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透过斗笠飘过来,“跟我来。”
她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
曹琰沉默两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纵横交错的巷陌里穿行。
李月仙似乎对这片很熟,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前。
院门虚掩,她推门进去。
曹琰站在门外,神识如水铺开,確认方圆百丈內没有埋伏,才迈步踏入。
院子里荒草丛生,正屋塌了半间,樑柱歪斜。
李月仙站在残垣前,背对著他。
“你怎么在这儿?”曹琰问。
“找你。”
李月仙转身,抬手掀开斗笠。
依旧是那张清冷绝艷的脸,但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眼底有血丝。
白衣下摆沾著泥点,袖口有处不起眼的撕裂。
她受伤了,不重,但確实伤了。
“剑神殿的仙子,也会弄成这样?”曹琰语气平淡。
李月仙没理会他的讥讽,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丟过来。
曹琰接住,神识扫入。
玉简里记录著一段影像——,地下溶洞,一座残缺的古祭坛。
祭坛周围倒著十几具尸首,皆穿王家护卫服饰。
祭坛中央,跪著一人,黑袍罩体,双手结印,正在催动祭坛。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这是三日前,东域七百里处。”
李月仙说,
“我追踪一队王家修士至此,撞见这一幕。
那黑袍人发现我,交手三招,遁了。”
“你输了?”
“平手。”
李月仙抿唇,“他功法诡异,能化血雾遁走。我留不下他。”
曹琰將玉简拋回去: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那祭坛的阵纹,我拓印了一份。”
李月仙又取出一块兽皮,展开。
兽皮上,硃砂勾勒的阵纹繁复扭曲,透著股邪异。
曹琰只看一眼,瞳孔微缩。
这阵纹……他见过。
在《阵道初解》的附录里,有一页记载著几种上古禁阵的残图。其中一种,名为“血祭逆空阵”,以生灵精血为引,强行撕裂空间节点,接引域外之物。
眼前这阵纹,与“血祭逆空阵”有七成相似。
“认得?”
李月仙盯著他。
“有点眼熟。”
曹琰移开视线,
“像是某种接引阵法,但残缺得厉害,布阵的人要么学艺不精,要么……故意布成残阵。”
“故意?”
“嗯。完整的接引阵,动静太大,容易引来天劫或大能探查。若是残阵,可小范围、多次接引,更隱蔽。”
李月仙沉默片刻:“王家在接引什么?”
“不知道。”曹琰摇头,
“但能让王家暗中谋划,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的,不会是小玩意儿。”
“幽冥殿。”李月仙吐出三个字。
曹琰没接话。
两人站在废墟里,荒草没过脚踝。
风从断墙缺口吹进来,带著远处的市井喧囂。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曹琰问。
李月仙抬眼看他,眸子清冷:
“因为整个天墟城,我只信你不会是王家的人。”
“就这?”
“就这。”
曹琰笑了,笑声很淡,带著嘲弄:
“李仙子,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魔修,是剑神殿通缉的要犯。你我之间,该是拔剑相向的关係。”
“我知道。”
李月仙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但通缉你是师门的事。眼下这件事,关係天墟城百万生灵,关係……古传送阵。”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王家若真与幽冥殿勾结,破坏传送阵,你我谁都走不了。”
曹琰看著她。
这女人还是这么天真,或者说,固执。
剑神殿教出来的弟子,总觉得自己肩负苍生,哪怕面对死敌,也要先顾全大局。
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