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江琰陪苏晚意在廊下坐著,看她不知在绣著什么打发时间。
两岁多的江世澈蹲在一旁,专心致志地揪著地上一片落叶,揪碎了,再换一片。
乳母想抱他去洗手,小傢伙还不乐意,瘪著嘴往母亲腿边躲。
“澈儿,过来。”江琰招手。
江世澈摇摇晃晃走过去,被父亲捞到膝上。
他也不闹,叫了一声“爹爹”后便安静地靠著,揪起父亲腰间玉佩的穗子,继续他的撕扯大业。
苏晚意笑嗔:
“你也不管他,那穗子都快禿了。”
“禿了再换。”江琰摸了摸幼子毛茸茸的发顶,神色柔和。
这时院门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江世泓小跑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额上沁著细汗,身后跟著海生。
“爹爹!娘亲!”他跑到廊下,先规规矩矩站定了,喘著气给父母行礼。
苏晚意放下针线,拿帕子给他擦汗,“又跑哪儿疯去了?”
“没疯!”江世泓认真反驳,眼睛亮晶晶的,“我去松鹤堂陪曾外祖父用饭了!”
“哦?”江琰问他,“曾外祖父今日胃口可好?”
“好!”江世泓重重点头,“今日厨房做了清蒸鱸鱼,曾外祖父吃了小半条呢!还夸我懂事,让我以后多去陪他用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曾外祖父还让海生哥哥也一起用饭了,就坐在我旁边。”
江琰眉梢微动,目光掠过垂首静立的海生,语气如常:
“是么?曾外祖父可有同海生说什么?”
“说了呀!”江世泓嘰嘰喳喳,“曾外祖父问海生哥哥几岁了,在咱们家待了多久,平日喜欢吃什么。还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夹给海生哥哥呢!”
他歪著头,“我都替海生哥哥回答了。我觉得曾外祖父好像特別喜欢海生哥哥。”
苏晚意笑道:
“你曾外祖父年纪大了,老人家都喜欢懂事的孩子。更何况海生还跟你有几分相像,大家见了自然喜欢。”
江世泓点点头,很快又被院角的蝴蝶吸引,叫著要带弟弟去抓蝴蝶,又跑开了。
江琰望著两个孩子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深。
这几日,苏家没有任何动静。
那日海生起红疹、苏伯庸失態奔往松鹤堂后,一切归於平静。
江琰很清楚,这是苏昌柏与苏伯庸父子打定主意,要將此事捂严实,烂在肚子里了。
只要他们还在杭州,苏家就绝不会重新调查当年之事。
他能猜到老爷子的心思——若是认回海生,就意味著要做好揭开一桩尘封十五年的“丑事”的准备,意味著动摇苏晚意母亲的名节,意味著可能影响苏晚意乃至整个苏家与江家的关係。
这个代价,苏家承受不起。
可江琰担心的,恰恰是苏晚意。
她至今不知道海生是被收养的,只当是夫君在即墨收留的孤儿。(这里在前文郑家有提到,等下会修改下前文剧情,还是让苏晚意保持她暂时不知晓海生其实是在钱江塘边捡到的)
她更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极有可能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若有一日真相暴露,她该如何承受?
她本就自幼丧母,唯一的嫡亲兄长也早夭,若得知还有个弟弟流落在外十五年,受尽非人折磨……
更何况,谢先生当年便说过,若是好生將养,海生也许能活过三十,这个苏晚意也是知晓的。
这世上有那么多姐弟相认、抱头痛哭的团圆戏码。
可海生和晚意的团圆,若是註定从一开始便是倒计时,与其让她余生都在离別的阴影中度过,不如永远不知。
至少在她心里,母亲是清白慈爱的,弟弟是不曾存在过的,海生只是一个际遇可怜的孤儿——她可以同情他、善待他,却不必为他痛彻心扉、抱憾终身。
这是江琰反覆思量后的决定。
所以,临行前三日,他独自去了松鹤堂,正巧苏伯庸也在。
苏昌柏正在窗边抄经,见江琰进来,搁下笔,似有所料。
“阿琰来了。坐。”
江琰依言坐下,道:
“祖父,孙婿今日来,想与您和大伯说几句话。”
三人相对,一时寂静。
江琰先开口:
“海生的身世,孙婿无意深究了。”
苏伯庸抬眼,嘴唇翕动,却被苏昌柏一个眼神止住。
“苏家自有苏家的难处。”江琰直接开门见山,“有些旧事,不愿再提,人之常情。孙婿年轻,不知当年內情,也无权置喙。只是……”
他抬眸直视苏昌柏,“有一事,孙婿须得表明。”
“晚意至今不知海生是被收养的。她只当是即墨的寻常孤儿。孙婿希望……这个认知,能一直维持下去。”
苏伯庸愣住,似是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江琰的语气依旧平稳,“海生幼年遭逢大难的事,孙婿初来时便跟祖父说过,谢先生当年费了极大心力才將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也断言他……寿数难永,能过三十便是万幸。”
此言一出,苏昌柏握笔的手,青筋隱现。
苏伯庸面色煞白。
“孙婿说这些,並非要苏家愧疚,更非挟恩图报。”江琰望著面前两位长辈,神色坦诚。
“孙婿只想说,晚意自幼失母,又失长兄,这是她两重无可弥补的憾事。所以不管海生身世究竟何为……请让晚意,永远不要知晓。”
屋內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振翅。
苏昌柏长久地凝视著江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动容,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江琰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
“阿琰……待晚意,当真是一片赤诚。”
“她是我江琰的妻子,是我孩儿的母亲。”江琰道,“我只盼她此生平安喜乐。”
苏伯庸喉结滚动,几度欲言。
他看看江琰,又看看父亲,手在膝上攥紧又鬆开,鬆开又攥紧。
那句话在喉咙口转了千百回,终是被苏昌柏投来的目光生生压了回去。
江琰起身,郑重一揖:
“孙婿言尽於此。日后海生自有江家照拂,苏家不必掛虑。”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苏伯庸猛地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声音发颤:
“父亲!您方才为何不让我说?江琰他……他待晚意如此,待海生亦仁至义尽!儿子相信,他不是那种捧高踩低、瞧不上咱们苏家商贾出身之人!咱们將真相告诉他,至少……至少他日后能更周全地护著海生啊!”
苏昌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落在庭院里,明晃晃的,照得花木一片灿然,照不进他眼底的晦暗。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苏昌柏的声音很轻,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方才他说话时,眼神清明,无一丝犹疑。他是真的……不想晚意难过。这份心,难得。”
“那父亲为何……”
“可正因难得,才不可赌。”苏昌柏打断他,疲惫地闔了闔眼。
苏伯庸怔住。
是啊,他从商多年,与诸多三教九流之人接触,怎么就忘了从古至今,这世间最不敢赌的便是人心。
今日他爱重晚意,可以为了她咽下一切疑惑,压住所有追究,甚至主动来求我们封口。
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那时他位极人臣,膝下儿女成行,对晚意的情分也隨著时间不断消逝。
若他翻起旧帐,晚意当如何自处?海生当如何自处?苏家又当如何自处?
之前劝晚意给他纳妾,不就是这个思量吗?
又是一阵沉默。
苏伯庸咬牙,问出盘旋心中多日的念头:
“那……要不要写信告诉仲平?”
苏昌柏语气陡然冷厉:
“告诉他作甚?他若稳重,当年何至於……”
话至半途,戛然而止。
老人剧烈喘息两下,平復情绪,才疲惫道:
“他性子急躁,万一知晓此事,闹到江琰面前……你是想让晚意难堪,还是想让江家看尽苏家笑话?”
“即便我们不告诉,仲平那边……海生那孩子不能食枇杷,这个症候,怕是很快也会传到仲平耳中。”
“今日阿琰来说这番话,你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苏昌柏缓缓道,“他既挑明了不想让晚意知晓,便意味著,他也不会主动將此事捅到仲平面前。关於海生的来歷,除了我们,便只有他那个养父知晓內情。即便仲平日后偶然得知,有个年轻人与世泓相像,又有枇杷敏症——以他那性子,多半也只当是巧合,怎会想到千里之外的即墨孤儿,能与杭州苏家扯上干係?”
苏伯庸默然。
苏昌柏重新提起笔,蘸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下去吧。”老人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里是无尽的疲倦。
苏伯庸应声退出。
行至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父亲独自坐在窗边,身影佝僂,许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