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著孙少安:
“我听润叶说,省里是执意要挽留你的,是你硬是要回原西。
省里没办法,才让你保留省农业厅的职务,还给你配了专车、司机,回原西做课题。
——这么好的条件留在省城,你偏偏往咱们这穷山窝里钻。我实在是不明白。”
孙少安脸上一阵语塞,嘴唇动了动,却说不知怎么解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也就高小毕业,能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进省农学院,是姐夫王满银跑前跑后弄来的指標,又关起门来辅导了他大半年,再加上自己肯下苦、脑子灵,才勉强考上。
学校里那套大豆培育的方案、框架、路子,全是姐夫提前给他搭好的,他和汪文杰不过是照著做、动手实践。如今荣誉、身份、专家头衔都落在他身上,他几斤几两,心里明镜似的。
姐夫也一再告诉他,回原西才能有他发展的空间。
可这些话,他没法当著田福军的面明说。
他只能糊弄著说“我和汪文杰约好了,他在省农业厅,我在原西,一个搞理论,一个搞实践……”
田福军皱著眉打断他的话:“这些话能糊弄我?我不是拦你回来。你回来,县里欢迎。可你想想,搞农业科研,得有好地、好种子、好肥料,得有实验室、仪器、资料。这些,省城有,原西有啥?你回来,不是把自个儿的前程耽误了?”
孙少安无奈,只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王满银,他是真没法回答田福军的话。
一屋子人的视线,唰地一下都集中到了王满银身上。
田福军自然也看见了,转向王满银:“满银,你说,这是咋回事?別弄在那搞研究都一样的鬼话来搪塞我,我可也是大学生,当过农业局长的。”
王满银咳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才开口:“福军叔,这事不怪少安,是我让他回来的。”
“你让他回来?为啥?”田福军更不解。
“少安是出了点成绩,可省农业厅那是什么地方?人才一茬接一茬。地方是好,条件是强,可未必有咱原西这条件好……。”
“呵呵”田福军脸上浮现讥笑,他不绕弯:“原西的条件好?难道离农村近,土多接地气,就更適合搞科研?仪器、资料、试验条件,难道都不算数?”
王满银也不慌,语气平平实实:“我不是说他不行。他行,肯干,能吃苦,脑子也灵。
可他缺的是啥?是底气。省城那地方,要的是论文、是数据、是能跟专家对上话的本事。
这些,少安现在有么,他那点培育大豆的本事都使完了,再想深耕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真要在省农业厅立住,还得继续出成绩。可成绩从哪儿来?从地里来,从一次次实验里来,从失败里头来。这些,省城真没原西条件好”
田福军眉毛皱成一团,似乎,王满银有些强词夺理,但又有些歪歪理。
“我现在是县工业局局长,工厂、基建、物资、机械、化肥、柴油、电力、资金,这些我能说上话,能调度。
你和惠良同志在县里,一个是第一副主任,一个是排名第三的常委,如今冯书记一门心思扑在化肥厂建设上,县里大方向、人事、资源,实际上都在你们手里掌著。你们能给政策、给名分,能把事稳住、理顺,让上面挑不出理。”
他看向孙少安:
“少安现在是实打实的省农业厅专家,驻原西搞科研。良种、技术、產量数据、项目立项,他说了算。
他有省里的身份,有成果,有硬邦邦的政绩,还能直接跟省里头、部委那边的人说上话。这么说吧——仪器缺一点,不怕;只要人对、路子对、后台稳,照样能出真东西。”
田福军听著,眉头慢慢鬆了些,却没全松。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说:“你说的这些,我懂。可搞科研,得有仪器,得有资料,得有能交流的圈子。这些,原西给不了。你把少安摁在这儿,他咋出成果?怕是连方向都摸不到”
田福军可是正经大学生出身,又在县农业局干过多年,比谁都懂技术和条件对科研的分量。他是真心疼孙少安这棵好苗子,怕在原西给耽误了。
王满银看出他心里仍有疑虑,往前微微一倾身,拍了拍胸脯:
“福军叔,你信我这一回。咱陕北这地方,这些年农业上出的那些硬成果,有几个是靠著省城的仪器做出来的?
少安在原西,做出的成绩,一定比在省城大。再说……”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旁边的田润叶:
“少安回原西,跟润叶把婚事办了,成家生娃,工作事业两不误,这不比一个人在省城苦熬强吧?”
这话一出,田润叶手里的茶壶一顿,脸“唰”地红到耳根,低著头不敢看人,只顾著给茶杯添水。
田晓霞在一旁偷偷乐,对著润叶挤眉弄眼。孙少安也臊得慌,却还是重重一点头,认下了姐夫这话。
田福军看著这情景,心里那股较真的劲儿,也鬆了大半。
他嘆了口气,转向孙少安:“罢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主意。那你回原西,下一步打算怎么干?还接著搞大豆?”
孙少安老老实实回答:“大豆的良种培育出来,算是告一段落了。良种我都带回来了,可具体怎么铺开,我心里还没个准谱,还得和姐夫商量……。”
他抬起头,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儿虚浮: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王满银身上。
王满银靠在炕墙上,手里慢悠悠叼上一支烟,没急著点。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却像藏著一整盘早已落好子的棋。
“少安,大豆那课题,是好东西,是亮面子、立名声的硬成果。但来原西,大豆只是顺带的研究。”
孙少安一怔:“顺带?那咱先干啥?这可是省重点课题。”
“你把大豆良种带回来,先在双水村划一块试验田,让你福堂叔找两个可靠的社员,按你说的法子种上,按时记好记录就行。”王满银淡淡道,“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啥事儿?”
“先摸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