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军,回来了。”田福堂紧走几步,朝田福军散著烟,“路上好走不?”
“好走著哩。”田福军转身吩咐著司机,“初六下午来接我……”
吉普车调了个头,朝村外开去。
进了窑,暖意扑面。炕烧得热,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开著。田母正往桌上端菜,见人进来,忙招呼:“快坐快坐,饭好了。”
饭菜摆上来,一碗红烧肉,一碗燉鸡,一盆熬白菜,粉条豆腐,还有醃萝卜、油饃饃。
田福堂给田福军倒酒,田福军摆手:“这两天酒喝的多,今天不喝了……”
“当领导也不容易……”田福堂端著酒壶没再倒,嘆口气说著。
吃饭时,田福军和田福堂拉著家常,说些县里的事、村里的事;田晓晨和同龄的田润生坐在一起,说著学校里的閒话;
田晓霞眼睛亮得很,和润叶姐说著下午去孙少平家转一转的打算,看看他在读什么书。
等碗筷一撤,日头斜斜照在土墙上,田晓霞就坐不住了。
她走到堂屋门口,对正和田福堂说话的田福军轻声说:“爸,我去少平家转一圈。”
田福军点点头,嘱咐道:“你去一趟,顺便给玉厚叔、满银他们都说一声,晚上都到你大伯家来,一起吃顿饭、喝杯酒。”
“知道了。”
田晓霞脆生生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田福堂的院门,沿著村里的土路,往村东头孙家走去。
双水村不大,路也熟。她一路走,一路看著村里过年的景象:门上贴著红对联,墙根下堆著过年剩下的鞭炮纸屑,偶尔有串门的乡亲笑著打招呼。田晓霞一一应著,不一会儿就到了孙玉厚家院坝口。
她小跑著上了院坝,边跑边喊:“少平……”
孙少平正坐在屋檐下翻一本旧书,听见声音,立刻抬头,一见是田晓霞,脸上立刻露出笑:“晓霞,你来了。”
孙玉厚老汉也在屋里,正抽著旱菸,见是田福军的闺女,连忙放下烟锅起身:“晓霞来啦,快进来坐。”
王满银也在,正靠在门框上晒太阳,见田晓霞进来,也笑著搭话。
田晓霞没多耽搁,站在脚地上,大大方方把话传到:
“玉厚叔,我爸让我过来喊你们,晚上都去我大伯家吃饭,一起热闹热闹。我爸还特意说,都去……。”
孙玉厚老汉连连点头:“好好好,知道了,晚上一定过去。福军兄弟一片心意,咱不能推辞。”
王满银也笑著应承:“行,晓霞,我知道了,到点我就过去。”
孙少平合上书,站起身:“走,我带你去金波家玩,我有不少书在他家!。”
田晓霞甜甜一笑:“那咱走。玉厚叔,满银姐夫,晚上可別忘了啊。”
说完,她和孙少平一前一后走出孙家院门
下午四点多,孙玉厚就和少安、王满银,说说笑笑,往田福堂家走去。
过年的气氛还浓,门上红对联还新,路边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空气里都是年的味道。
一进田福堂院门,热气裹著酒气就扑了上来。
田福军已经在堂屋里等著,见孙家几人进来,连忙起身迎:“玉厚哥,满银,少安,快进来坐。”
少平和田晓霞早就回来了,在炕角和田润生,田晓晨一起说著话。
灶房里,田母和润叶开始往炕桌上端菜,今天田福军可带来了一腿羊肉,所以今夜主菜是铁锅燉羊肉。
另外还有炸油糕、燉豆腐、酸菜白肉、几碟凉菜,还有两瓶当地的秦川酒。
田福堂热情得很,拿起酒盅就往眾人面前递:“都是自家人,放开喝,今晚不醉不归!”
一桌子都是自家人,隨便得很,閒话里,家长里短、村里县里、年景收成,东拉西扯,酒盅碰了一轮又一轮。
直到太阳落山,点上油灯,酒才喝得差不多了。
先是孙玉厚老汉慢慢放下酒盅,抹了抹嘴,起身道:
“福军,福堂,我差不多了,先回了,家里还有点事。”
田福军连忙挽留:“玉厚哥,再坐会儿嘛,不急。”
“不了不了,你们拉话。”孙玉厚晓得田福军肯定和王满银有话要说,他又插不上话,还不如早点走。
田福军见状,也不再强留,起身送到门口,回头目光一扫,落在了孙少安和王满银身上。
“少安,满银,你们俩先留下,我有几句话,想跟你们单独拉拉。”
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分量——这是要谈正事了。
孙少平一看这情形,知道他们要谈事,自己不便在场,便朝田晓晨、田润生使了个眼色。
几个年轻人心领神会,低声打了招呼,一窝蜂似的出门,往金波家串门去了。
堂屋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田润叶懂事,默默收拾了桌上的残酒剩菜,端来几碗热茶,轻轻放在炕边。
田晓霞最是喜欢听大人间的事,也不肯走,悄悄挨著田润叶,缩在炕沿一角,安安静静听著,不吭声捣乱。
屋里只剩下田福军、王满银、孙少安、田润叶、田晓霞五个人。
田福军往炕里挪了挪,开门见山。
“少安,我听润叶说了,你这次从农学院毕业,在学校里跟汪文杰一起,把那个高產高油大豆的课题做成了,国家都认,还成了省农业厅的专家——这是天大的好事,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
孙少安有些侷促,手放在膝盖上,只是点头:“多亏了学校支持,还有汪文杰家里的帮忙……。”
“可我有一点想不通。”田福军眉头微微皱起,语气是实在的疑惑,“按道理,搞农业科研,就得在省城。
省农科院、农学院,要试验田有试验田,要仪器有仪器,种子、化肥、农药、各种试验指標,都能优先拿到,还能接触全国各地的良种、外头的新技术。
而且你又搭上了汪文杰的关係,你在那儿,更容易出成绩,也更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