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下的热闹一阵阵往上涌,灶房门口蹲著抽旱菸的孙玉厚,早就听见了动静。
一开始只当是村里閒人凑热闹。可那声音越闹越近,汽车又停在自家门口,他心里猛地一揪,烟锅停在半空中,那层常年掛在脸上的愁苦,被一阵又慌又热的期盼掀了起来。
“他娘……你听听”他嗓子有点干,“外头这是……”
话没说完,孙母已经撩著衣襟往外走。小脚走得又急又快,眼睛直勾勾望著院坝的方向。
最先衝出去的是少平。
他正趴在炕上看书,听见外头热闹,撂下书就窜了出去。几步跑到院门口,往下一望,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扛锄头的哥。
是穿著笔挺干部服、站在人群中间、正给乡亲们散烟的孙少安。旁边还站著田润叶,穿著呢子大衣,围著红围巾,笑得温柔好看。
少平胸口猛地一热,眼眶一下子就潮了。他站在那儿,激动的喊了一声:哥……
兰香紧跟著跑出来,小手抓住少平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看看人群里那个又威风又亲切的大哥,又看看笑盈盈的润叶姐,小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孙玉厚这才迈著步子走出来。
老农民一辈子没见过这阵仗——小车,干部服,亮鋥鋥的皮鞋,围著的人群,递烟的儿子……他站在坡坎上,望著被眾人围在中间的少安,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腰杆挺直了些。
那双被黄土磨糙了一辈子的眼睛里,亮著一层湿湿的光。
孙母早已抹起了眼泪。不是哭,是笑著哭:“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
少安正散著烟,一抬头,看见了自家院坝上站著的人。
他手一顿,烟都忘了递。
他立刻挥手朝他们喊,声音又亮又亲:
“大,妈,少平,兰香——
我回来了!”
那声音里带著一路奔波的疲惫,带著一年没见的想念,带著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孙玉厚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回……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
少平和兰香早已衝下了坡坎,孙玉厚老两口也快步走过去。
玉厚老汉走到儿子面前,他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了——儿子的衣裳太乾净,太体面,他手上都是老茧和土。
少安一把抓住爹的手,握得紧紧的。
润叶走上前,脸微微红著,声音轻轻柔柔的:“伯,婶子。”
孙母一把拉住润叶的手,上下打量著,眼泪又下来了:“好孩子,好孩子……快进屋,外头冷。”
人群还在往这边涌。田福堂、金俊山、孙玉亭几个人,也从砖厂那边赶过来,走得气喘吁吁的。
田福堂脸上带著笑,老远就喊:“少安!润叶回来了!”
少安鬆开爹的手,转身迎上去:“福堂叔,俊山叔,二爸。”
孙玉亭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少安的手,嗓门大得震人:“少安!了不得!了不得啊!咱双水村出了个大学生,还当了干部,坐著小车回来过年——感谢党,这是社会主义的胜利,是咱贫下中农的光荣!”
金俊山在旁边笑:“玉亭,你少喊两句,一惊一乍……。”
田福堂站在那儿,看著少安,又看看润叶,脸上的笑深了些。他拍拍少安的肩膀,话里有话:“少安,你是给咱双水村爭了大光了。”
天色也不早了,有的村民家里开始做晚饭,田福堂朝围著的村民挥挥手,“散了吧,散了吧,少安刚回来,先让人家回屋喝口水,有啥话明儿个再说。”
村民们本就等著看个热闹,见支书开口,也不拖沓,三三两两散开。
男人们把烟夹到耳朵上,女人把糖纸揣进兜里,说说笑笑往回走。
娃娃们还不肯动,围著小车打转,小手戳著车篷,好奇地摸来摸去。
谭军站在车边,身板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站著。
孙玉亭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瞅瞅那车,又瞅瞅谭军,搓著冻得发红的手,抬脚就往小车跟前走。
“少安,你的行李得拿下来!”他边走边说,嗓门亮得很,“这大冷天的,得请这位司机同志先去家里吃口热饭,哪能让人家空著肚子走?”
他以为这车是县里田福军或者王满银派车送少安,润叶回来的。
上回送少平和润生回来的小车,就是王满银派的车,可也是请吃了饭才走的。
孙少安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孙玉亭的胳膊,声音压得低。
“二爸,不急!”
孙玉亭被他拽得一趔趄,回过头,一脸不明白。
孙少安压低声音:“车上东西多,这会儿人多眼杂,远处还有不少村民瞅著,不方便。”
他朝谭军那边扬了扬下巴。谭军正往这边看,孙少安冲他点了下头,声音提高些:“谭军同志,先把车门锁好,回家再说。”
谭军一点头,从兜里掏出钥匙,前后车门挨个上锁,咔噠响了几声。那几个扒车窗的娃娃听见动静,一哄散开,跑出几步又站住,远远望著。
孙玉亭被少安拽著,虽有些疑惑,可看见少安那脸色,又不好再往前凑。
田福堂想上前问一问,但被润叶拉著,她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他能听见:
“大,少安现在是省农业厅的研究员,省里给他配了专车。车上那些东西,有別人送的年礼,还有省里奖励的物资,不好当著这么多人面往外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