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63 章 还乡动静
    吉普车进村的动静,確实不小。
    腊月二十八,地冻得硬邦邦的,人閒著,耳朵就格外尖。那车从塬畔上一露头,轰隆隆的声儿顺著沟渠灌进来,打麦场上晒太阳的老人就支起了身子。
    等车拐过村口东拉河石桥,黄尘扬得半天高,村里就有人撂下手里的活计,往村头凑了。
    “小车,是小车!”
    娃娃们跑得最快,棉鞋底子砸在冻地上,梆梆响。大人跟在后面,走得稳当些,眼睛却一直盯著那辆灰绿色的吉普。
    今年双水村的日子,可比往年热乎得多。
    村大队那座日產两万多块砖的新式轮窑砖厂一冒烟,工分就值钱了。
    腊月里分红,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了活钱。往年过年,割半斤肉还得算计半天,蒸一笼白面饃要掺半笼玉米面,娃娃的新衣裳,大的穿了小的接著穿,补丁摞补丁,对付著过年。
    今年呢?家家户户豪气起来,肉一买就是五六斤、十来斤,白饃蒸得冒尖,待客的菸酒点心也堆得满桌,娃娃们兜里装著零钱,噼噼啪啪放小鞭炮。人一走在路上,腰杆子都不自觉挺得直些,说话也有了底气。
    去石圪节赶集,人家问:“哪个村的?”——“双水村!”这三个字吐出来,带著一股子硬气。
    这会儿吉普车没往村委拐,直直地开到孙玉厚老汉的院坝下,人群里就有人咂摸出味儿来了。
    “怕是,大学生……是少安回来了吧?”
    “省城念大学的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
    话音没落,副驾驶门开了。
    一只三接头黑皮鞋先踩下来,鞋面擦得鋥亮,光面照人。紧接著,一个高高壮壮的身影从车里钻出来,稳稳地站在黄土地上。
    人群一下子静了。
    果然是少安?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裤脚卷到膝盖、一身黄土、扛著锄头在地里死受的庄稼汉。
    而是一身藏青色干部服,四个兜,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布料挺括得不见一丝褶皱。他个子本来就高,这一身衣裳穿著,更显得肩宽背直,往那儿一站,像村口那棵老白杨,扎了根似的稳当。
    脸还是那张脸,颧骨高,眉眼硬,可那股子苦气没了,换成了干部模样的人特有的沉稳。头髮剪得短短齐齐,脸上乾净,眼神亮堂,看人时不慌不忙,带著点见过世面的从容,可嘴角那点笑,还是双水村后生的厚道。
    不用开口,那股从大地方出来的气派,就轻轻落在了眾人心上。乡亲们望著他,又是惊,又是敬,又是亲——这哪里还是双水村土里刨食的苦娃娃,分明是从城里大地方回来的公家人。
    老人们在背后悄悄嘆:这娃,出息到天上了。
    年轻后生们看得眼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才叫衣锦还乡。
    少安刚站稳,后车门又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藏蓝色呢子大衣的袖子,料子厚实,顏色沉静。跟著,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慢慢走下车,落在冻得发硬的土路上。
    田润叶。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她穿一件藏蓝色毛呢大衣,料子厚实,垂感好,顏色沉静大方,一看就不是乡下粗布能比的。大衣长及膝盖下面,把人衬得亭亭玉立,周正端庄,一看就是城里单位出来的人。最惹眼的,是她脖子上那条鲜红的毛线围巾,红得暖人,红得亮堂,在一身素净的藏蓝中间,像寒冬里点起的一团火,把她白净清秀的脸,映得温柔又光彩。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不蓬不乱,眉眼还是当年那双软和的眼睛,只是多了几分城里姑娘的斯文和气度。脸上没有乡下女子常年劳作的风霜,乾乾净净,安安静静,往少安身边一站,不张扬,却叫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她站在少安旁边,不张扬,也不怯场。脸白净,眉眼温柔,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没有花里胡哨的打扮,可那一身呢子大衣,那条红围巾,往双水村的土场上一站,文文静静的,却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妇女们盯著她身上的衣裳看,眼睛都直了。老汉们不好多看,只偷偷瞄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这才是从城里回来的女干部,体面,好看,温柔里带著精神。
    还是少安先开了口。
    他脸上带著笑,大步朝人群走过来,声音又亮又亲热:“叔,婶子,都在哩!我和润叶一起回来过年了!”
    说著,手就往兜里掏。一包大前门香菸,他见著社员们就递一根,见著长辈双手捧著送过去:“叔,抽一根。”“哥,点上。”
    烟是好烟,闻著就香。接烟的汉子们手都有些抖,嘴里连声说:“少安出息了,出息了……”
    润叶也跟著走过来,从挎包里掏出纸包的水果糖,专往妇女、老人和娃娃手里塞。她笑得温柔,声音轻轻的:“婶子,吃糖。”“来,娃娃,拿著。”
    糖块纸亮闪闪的,娃娃们攥在手心里,捨不得吃,眼睛亮得像星星。妇女们拉著润叶的手,摸她身上滑溜的呢子大衣,嘴里夸个不停:“润叶越长越周正了,跟画上的人一样。”
    刚才还静悄悄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大人说笑声、娃娃嬉闹声、吉普车的引擎余温、烟味和糖香混在一起,在冷清清的空气里,酿出一股少有的热闹。
    少安一边散烟,一边和乡亲们说著话。问谁家的老人身体咋样,问今年的收成好不好,问砖厂的活儿累不累。他说话还是那副实在腔,没有半点当了大官的架子。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后生,再不是当年那个扛锄头的庄稼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