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红土高原上最后一道崎嶇的山樑。
当那座在苍山洱海之间,歷经了数百年风雨的雄城——大理,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这支从金陵出发时,仅有不到七十人的小队,如今已经扩充到三百余人。他们身上,混合著京城的繁华气息、归途的血火杀伐,和对这片陌生土地的未知与期盼。
“公子,我们……到了。”
张信催马来到朱守谦的车帘外,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车帘缓缓掀开,朱守谦的目光,越过苍茫的原野,落在了那座巍峨的城池之上。城墙高大,却带著一种久经战火的斑驳与萧索。城门口,几个穿著破旧皮甲的守城军士,正有气无力地倚著墙根晒太阳,眼神麻木,毫无生气。
这就是他未来的王国?
朱守谦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队伍的到来,並没有引起城门口的任何骚动。那几个守军,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隨即又低下头去,仿佛这支三百多人的队伍,和路边的野狗,並没有什么区別。
直到陈平率领的那五十名身穿玄甲、杀气腾腾的徐家军锐士,列著整齐的队形,出现在城门前时,那几个守军才猛地一个激灵,慌忙站直了身子。
“站……站住!什么人!”为首的一个小旗,色厉內荏地喝道。
陈平没有理他。他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城防,眼中闪过一丝属於精锐的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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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越將军,云南屯田练兵使,朱守谦將军,奉旨回防!”张信催马上前,声音洪亮如钟,將一卷盖著兵部大印的文书,扔到了那小旗的怀里。
“朱……朱將军?”
那小旗被这串长得嚇人的官衔砸得一懵,他手忙脚乱地打开文书,只看了一眼那刺目的红色印信,腿肚子就软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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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去通报!將军大人到了!”
城门处一阵鸡飞狗跳。
半个时辰后,当朱守谦的队伍终於获准入城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想像中的夹道欢迎,也不是官员们的俯首拜见。
只有十几个穿著不伦不类的官服,看起来像是本地土司头人的小官,和一个身穿都指挥使官袍,却挺著个啤酒肚,满脸油光的中年胖子,懒洋洋地等在街道口。
“哎呀,下官大理府都指挥使钱布理,见过朱將军。”那胖子拱了拱手,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將军一路辛苦。这大理城刚刚经歷战乱,百废待兴,实在是……简陋了些,还望將军莫要见怪啊。”
他嘴上说著客套话,却绝口不提安排驻地和交接防务之事。那態度,分明是在告诉朱守谦:你这个靠著告密和运气上位的废王,別以为拿了个什么“练兵使”的虚衔,就能在这大理城里指手画脚。这里,还是我们这些地头蛇说了算。
“钱都指挥客气了。”朱守谦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平静笑容,仿佛完全没听出对方话里的刁难。
他环视了一圈这萧条的街道,和街道两旁,那些从门缝里偷偷窥探的、面黄肌-瘦的百姓,缓缓开口。
“钱都指挥说的是。本將看这大理城,確实是……太简陋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城防废弛,军纪涣散,民生凋敝,百业俱废。钱都指挥,你可知,按我大明律,失职之罪,当如何处置?”
钱布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开口竟然如此锋利。
“朱將军说笑了。”他乾笑两声,还想打个哈哈,“这都是战乱所致,非下官一人之过……”
“是吗?”朱守谦没有再与他废话。
他只是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样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而又威严的、青铜色光芒的东西。
一枚巴掌大小的、雕刻著猛虎下山图样的……虎符!
“钱都指挥,”朱守谦將那枚虎符,举到钱布理的眼前,声音不大,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
“你,可见过此物?”
当钱布理看清那虎符上,用篆文阳刻的“如朕亲临”四个大字时,他那张肥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陛……陛下……的……虎符!”
他身后的那十几个小官,也瞬间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软泥,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见此符,如见陛下!”
朱守谦的声音,在这一刻,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钱布理,我再问你一遍。”
“你,该当何罪?”
“末……末將……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钱布理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对著那枚虎符,如同在对著朱元璋本人,疯狂地磕著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一片血印。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被他视作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手里竟然握著这样一道……足以决定他生死的催命符!
“很好。”朱守谦缓缓收起虎符,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属於上位者的威严。
“既然知道自己有罪,那便戴罪立功吧。”
他指了指城中心,那座早已被废弃的前朝段氏王府,朗声下令。
“从今日起,那里,便是我平越將军府,我云南屯田练兵使的治所。一个时辰之內,我要看到它被打扫得乾乾净净,所有用度,一应俱全。”
“另外,传我的令,即刻打开官仓,在城中四门,设施粥点。凡我大理百姓,皆可凭户籍,每日领取米粥一碗,干饼两张。为期,三日。”
“钱都指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瘫在地上的胖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些事,就交给你去办了。若是办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胆俱裂。
“是!是!末將遵命!末將一定办好!”钱布理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带著他那群同样失魂落魄的手下,如同一群丧家之犬,屁滚尿流地跑去执行命令了。
一场无声的、针对新任主官的下马威,就这么被朱守谦用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方式,瞬间碾得粉碎。
张信和陈平等人,看著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一个个都目瞪口呆。他们看著那个手持虎符,神情淡然的年轻身影,眼神里,只剩下五体投地的敬畏与狂热。
“入城。”
朱守谦没有再看那些狼狈的官员一眼。他翻身上马,带著他那支已经初具规模的铁血之师,朝著那座即將成为他权力心臟的前朝王府,昂首行去。
大理城的风,从今日起,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