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带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夕阳的余暉,將狭窄的谷道染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残破的兵器,中箭的尸体,还有垂死挣扎的伤者……构成了一副宛如修罗地狱的惨烈画卷。
徐家亲卫都头陈平,和他麾下的五十名玄甲锐士,依旧保持著那密不透风的盾墙阵型。但他们的內心,却早已被眼前这幅景象,搅得天翻地覆。
他们是魏国公麾下最精锐的百战之兵,他们见过的死人,比走过的桥还多。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效的杀戮。
从敌袭,到结束,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他们这面坚不可摧的盾墙,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观眾”。真正的杀招,来自那些他们起初有些看不上眼的、穿著半旧鸳鸯战袄的靖南营老兵。
那如同死神镰刀般轮番收割生命的弩箭“三段击”。
那如同鬼魅般直取敌將首级的飞斧突袭。
还有……那个端坐在马车里,运筹帷幄,仿佛早已將一切都算计在內的年轻將军。他甚至,连敌人的主帅会带著永昌侯府的特製香囊,都算计了进去!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一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將敌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狩猎。
陈平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他看著那个正缓步从马车上走下的青衫身影,眼神里,那份属於魏国公亲卫的骄傲和审视,第一次,被一种名为“敬畏”的情绪,彻底取代。
“打扫战场。”
朱守谦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血腥的伏杀,而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饭后散步。
“所有还能动的『山匪』,绑了。死了的,就地掩埋。他们身上的兵器、甲冑,还有那些马匹,都是上好的战利品,一件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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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周二虎和他手下的靖南营老兵们,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动作嫻熟地开始打扫战场、捆绑俘虏,仿佛这种事已经做过千百遍。
而陈平和他的徐家军,却还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是精锐,是用来衝锋陷阵的。这种“打扫卫生”的活儿,他们还真没怎么干过。
“陈都头。”朱守谦走到了陈平面前,脸上带著一丝淡然的微笑,“今日,多亏了你和你麾下弟兄们的盾墙。若非你们挡住了第一波衝击,我的人,也无法如此从容地施展手脚。”
陈平闻言,老脸一红,连忙拱手:“將军谬讚了。末將等人,不过是立在此处,寸功未立,实不敢当。”
“不。”朱守谦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那面依旧坚固的盾墙,眼中露出一丝真诚的讚许,“最好的盾,配上最利的矛,方能无往不利。你们,就是我靖南营最需要的……那面坚盾。”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肯定了对方的价值,又巧妙地將他们,划入了他“靖南营”的范畴。
陈平是个粗人,却不是傻子。他听懂了朱守谦话里的深意。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兴高采烈地收缴战利品的靖南营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还端著盾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弟兄们,心中一动,做出了一个决定。
“朱將军!”他对著朱守谦,郑重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末將陈平,及麾下五十名弟兄,自今日起,愿听凭將军號令!將军剑锋所指,我等……万死不辞!”
这话,已经不再是奉魏国公之命的“护卫”。
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对一个值得他追隨的將领,所许下的……效忠之誓。
“好。”朱守谦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属於胜利者的笑容。他拍了拍陈平坚实的臂膀,“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徐家军,我的人,也不再是靖南营。”
“我们,都是即將一起在云南那片土地上,开创一番事业的……兄弟。”
他转身,对著所有正在忙碌的士兵,朗声说道:“今日缴获的所有兵器、马匹,靖南营与魏国公府的弟兄们,平分!另外,所有参战人员,无论出力大小,此役军功,一律记为『上功』!回云南后,皆有重赏!”
“將军威武!”
“將军威武!”
山谷之內,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五十名徐家军锐士,看著那些靖南营老兵主动將缴获的最好兵器和马匹分给他们,脸上那份最后的隔阂与戒备,也终於烟消云散。
当晚,队伍没有再赶路。
朱守谦下令,就在这片刚刚经歷过血战的山谷里,安营扎寨。缴获的粮食和风乾肉,被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之前不敢点燃的烈酒,也破例分发了下去。
一场小型的庆功宴,就在这肃杀的战场上,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朱守谦没有与眾人一同欢庆。他独自一人,走到了那几十个被反绑著双手,瑟瑟发抖的“山匪”俘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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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正是那个被周二虎一箭射穿大腿的独眼龙首领。他的伤口,已经被军医用朱守谦特製的“酒精”清洗过,虽然依旧疼痛,却没了溃烂之忧。
“將军饶命!將军饶命啊!”看到朱守谦走来,那独眼龙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地磕头求饶。
“想活命吗?”朱守谦蹲下身,看著他,声音平静。
“想!想!小人做牛做马,都愿意!”
“很好。”朱守谦点点头,“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就放了你们。你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过,你们今天截杀的是朝廷命官,蓝將军派你们来的事,也已经败露。你们觉得,你们回去之后,还能活命吗?”
那独眼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知道,以蓝玉那睚眥必报的性子,他们这些任务失败的“废子”,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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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朱守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跟著我,去云南。”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山匪,还是逃兵。到了我那里,就只有一个身份——劳工。去我的矿山,我的工地,用你们的汗水和力气,去挣一口饱饭,去换一个活命的机会。表现好的,甚至可以挣到工分,换取田地,成为我大明的子民。”
“路,我已经给你们指明了。是回去送死,还是跟我去挣一条活路,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便起身离去,再也没有看那些俘虏一眼。
夜色中,那独眼龙看著远处篝火旁,那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士兵,听著他们那发自肺腑的、对“朱將军”的拥戴和讚美,又想了想自己那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处境,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挣扎和……动摇。
三日后,当这支重新上路的队伍,再次出现在官道上时,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队伍的人数,从不到一百人,扩充到了三百余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十名精神抖擞、眼神锐利的靖南营斥候。
队伍的中央,是那几辆装著秘密货物的马车,和由徐家军锐士组成的、固若金汤的盾阵。
而队伍的最后方,则跟著那近三百名被收编的“山匪”。他们身上的武器早已被收缴,但却没有人被绳索捆绑。他们只是默默地,推著那些装著战利品的大车,眼神复杂地,跟隨著这支他们本想猎杀的队伍,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那个曾经的独眼龙首领,则真的成了朱守谦的“车夫”。他一瘸一拐地,牵著朱守谦的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凶悍,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的顺从。
一场精心策划的伏杀,不仅没有折损朱守谦分毫,反而让他这支小小的队伍,如同一块被血火淬炼过的精钢,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团结,也更加……危险。
更让他平白多出了近三百名可以充当炮灰,或是送去矿山当苦力的廉价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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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守谦坐在马车里,手中把玩著那枚徐妙锦送的、已经帮他躲过一劫的香囊,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蓝玉,你送我的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你这块磨刀石,很好用。
我这把新磨的刀,也该回云南,去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