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喧囂与灯火,被远远地拋在了身后。
当朱守谦踏入那座位於秦淮河畔的奢华府邸时,迎接他的,不是胜利者的荣耀,而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静。
张信等人还沉浸在自家公子在寿宴上一鸣惊人,舌战群儒,献上神物的巨大亢奋之中。他们看著朱守谦的眼神,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公子!您今日真是太威风了!”张信激动得满脸通红,“您是没看到蓝玉那老匹夫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还有那些文官,看到番薯的產量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是啊公子!这下,皇上定会重重赏赐您!咱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朱守谦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的喜悦。他脱下那身半旧的棉袍,独自一人走到院中的水井边,用冰冷的井水,狠狠地泼了一把脸。
“你们以为,这就贏了?”他回头,看著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我告诉你们,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寿宴上拋出的三样东西——烈酒、番薯、番薯干,確实足够震撼。但这种震撼,对於那位多疑的皇爷爷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展现自己的价值,但同时,也会加深他对自己的猜忌。
一个被废黜圈禁的罪王,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不仅在蛮夷之地练出了一支精兵,打下了一片江山,还接二连三地拿出了足以改变国运的神物。
这在朱元璋眼中,是“能臣”?还是“梟雄”?
答案,不言而喻。
“皇爷爷不召见我,就是一种態度。”朱守谦的目光,穿过深沉的夜色,望向皇城的方向,“他在等,在看。他在看我接到这天大的恩宠和那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后,会有什么反应。是会得意忘形,还是会惶恐不安。”
“我们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张信等人的兴奋,在朱守谦这番冰冷的话语中,迅速冷却下来。他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复杂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张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惶恐。
“等。”朱守谦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说的等,不是被动的、焦躁的等。而是在沉默中,积蓄力量,准备下一张,能让对手不得不跟的王牌。
“张信,我问你,光靠我们从云南带来的那几百斤番薯,和那几缸酒糟,够吗?”
“不够。”张信立刻明白了公子的意思,“那只是样品,是引子。要想真正让皇上看到这些东西的价值,我们必须让他看到,它们能被源源不断地,大规模地生產出来!”
“没错。”朱守谦的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工业化”的光芒,“我们不仅要让他看到番薯的高產,更要让他看到番薯的无限可能!”
他没有再继续等待那迟迟未到的召见,而是转身,再次走进了府邸后院那间戒备森严的秘密工坊。
“传我的令!”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力,“从明日起,將所有番薯,切块育苗!我要在开春之前,培育出足够在京郊百亩土地上耕种的薯苗!”
“另外,將我们所有的酒糟,继续蒸馏!但这一次,我们的目標,不再是酿酒!”
他拿起一个乾净的琉璃瓶,將那清澈如水的“烧刀子”倒了进去,对著灯火,仔细观察。
“我要你们,再建一个更精密的蒸馏器!用慢火,反覆蒸馏!我要得到的,不是能喝的酒,而是能救命的……『酒精』!”
“此物,纯度越高,便越能杀灭伤口上的『秽物』。士兵若受外伤,以此物清洗,可免发脓溃烂之苦,活命的机会,能提高七成以上!”
...
与此同时,皇城,坤寧宫。
朱元璋也在等。
他將自己关在温暖的殿內,面前摆著那只盛过“烧刀子”的土碗,那几个灰扑扑的番薯,还有那包金黄色的番薯干。他就那么看著,一看,就是大半夜。
“重八,还在想守谦那孩子的事?”马皇后端著一碗热汤,轻轻走到他身边。
“妹子,你说……”朱元璋拿起那块番薯干,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淡淡的甜香,让他心绪复杂,“这小子,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他哪儿来的这些神仙手段?”
“亩產三千斤的粮食,能让大军千里奔袭的乾粮,还有这能烧穿喉咙的烈酒……任何一样,都足以安邦定国。可这些东西,却全都出自一个被咱废黜圈禁的罪王之手。这让咱……心里不安啊。”
马皇后將汤碗放到他手里,柔声劝道:“有什么好不安的?他再有本事,也是你朱家的子孙,也是你的亲孙儿。他的本事,不就是你朱家的本事吗?这天下,早晚是標儿的。守谦越能干,不就越能辅佐標儿,让你朱家的江山,万世永固吗?”
“辅佐?”朱元璋冷笑一声,“当年,他阿耶朱文正,也是这么能干。结果呢?咱给了他天大的权柄,他却想做那不该做的梦!”
“守谦,和他阿耶,太像了。”
“不像。”马皇后摇了摇头,她握住朱元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目光温和而坚定,“重八,你忘了?守谦那孩子,是在我身边长大的。他骨子里,是善良的。他只是……被压抑得太久了。如今,他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这对他,对大明,都是好事。”
“况且,”马皇后话锋一转,笑道,“你不是已经给他准备好了『紧箍咒』吗?徐家的女儿,就要过门了。有她看著,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朱元璋沉默了。马皇后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是啊,他有的是手段。一个徐妙锦,就是一条最牢固的锁链。
“那就……再看看吧。”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咱倒要看看,他接到这赐婚的圣旨,还能在这京城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
三天后,朱守谦的府邸,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魏国公徐达的长子,徐辉祖。
这位年轻的国公世子,没有穿那身象徵著地位的华服,而是一身寻常的儒衫,独自一人,前来拜访。
“守谦兄弟,一別数年,风采依旧啊。”徐辉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却经歷了无数风雨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徐大哥说笑了。”朱守谦將他引入客厅,亲自为他奉茶,“大哥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徐辉祖没有绕圈子,他开门见山:“家父命我前来,是为……小妹之事。”
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份礼单,和一封信。
“这是家父备下的一些薄礼。另外,家父在信中说,你我两家既蒙圣恩赐婚,便是姻亲。他知你初到京城,人手短缺。特从军中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赠予你,充当护卫。”
赠送五十名精锐亲卫?
朱守谦心中冷笑。这哪里是赠送?这分明是送来了五十双,最名正言顺的眼睛!
“替我谢过魏国公。”朱守谦脸上却不动声色,接过了信函。
“另外,”徐辉祖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家父还让小弟给兄弟你带句话。”
“请讲。”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徐辉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兄弟你在寿宴上,风头太盛了。蓝玉那边……已经对你心生嫉恨。陛下他……心思深沉,最忌功高震主。”
“家父说,你如今身在京城,不比在云南。凡事,当……三思而后行。”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朱守-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知道,从他踏入金陵城的那一刻起,一张无形的大网,就已经向他撒来。
皇帝的猜忌,同僚的嫉恨,姻亲的“监视”……
他仿佛又回到了凤阳那座高墙之內,只不过,这一次的牢笼,更大,也更华丽。
“多谢大哥提醒,守谦,记下了。”良久,他才缓缓放下茶杯,对著徐辉祖,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却让徐辉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