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极北之地的风雪,夏夜一路向东。她並未全力御剑飞行,而是更多地选择徒步或低空掠行,一方面是为了更细致地感知大地脉动,体悟《四象圣兽心法·玄武卷》中承载与滋养的意蕴,另一方面,也是在寻找青龙投影可能存在的踪跡。
东方,主生机,掌雷霆,对应四象之青龙。与玄武那直接镇压於荒芜冰原的磅礴显化不同,青龙的隱匿方式,更显縹緲与灵动。夏夜只能凭藉对生机之力的敏锐感知,以及心法之间那微妙的共鸣,一路追寻。
这一走,便是悠悠一年光景。
她跨过奔腾的大江,穿过茂密的丛林,行过富饶的平原。见识了凡俗城镇的熙攘,也感受了乡野村落的寧静。
她並未刻意赶路,时而会在某处风景秀美之地停留数日,潜心修炼,將玄武卷的奥义进一步融入自身《凝胎诀》的根基之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愈发厚重绵长,神识覆盖的范围也更广,对环境中水、土属性的能量流动感知尤为清晰。
一年后的一个春日,她来到了一座位於天兴国东南边境、依山傍水的小县城。
县城不大,青石板路蜿蜒,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透著一股江南水乡般的婉约气息。就在她踏入县城的那一刻,胸中那属於青龙捲的共鸣感,陡然变得清晰而强烈起来。
循著那冥冥中的指引,她来到了一座名为“清源书院”的地方。
书院不大,粉墙斑驳,却打扫得十分乾净。
院中几株古槐绿意盎然,朗朗读书声自堂內传出,给这静謐的小城增添了几分文雅。
夏夜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个寻常的游学女子,悄然走入书院。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摇头晃脑的蒙童,直接落在了前方讲台之上。
那里,站著一位身著青色长衫的年轻先生。他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眼神明亮而睿智,手持书卷,正耐心地为学子讲解著经义。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周身却並无半分修仙者的灵力波动,唯有那股勃发的、纯净盎然的生机之气,以及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书卷气,让夏夜瞬间確认——这就是青龙的投影化身!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夏夜的到来,讲解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门口,与夏夜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授课,只是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瞭然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与夏夜交谈,而是等到课业结束,学子们纷纷行礼告退之后,才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夏夜面前,拱手一礼,笑容和煦如春风:“在下龙青影,忝为此间教书先生。观姑娘气度不凡,似非本地人士,可是游学至此?”
“龙先生。”夏夜回了一礼,心中明了这不过是开场白,“在下夏夜,確係游歷四方,途经宝地。”
龙青影,青龙之影,倒是个贴切的名字。
“相逢即是有缘。”龙青影微笑著引手,“书院后院尚算清静,备有粗茶,不知夏姑娘可愿赏光一敘?”
“叨扰了。”夏夜点头。
书院后院比前庭更为幽静,一方小小的池塘,几丛翠竹,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龙青影沏了两杯清茶,茶香裊裊,与竹叶的清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二人对坐,一时无言。龙青影並未急於提及四象心法之事,而是如同一位真正的博学先生,与夏夜閒聊起来。
从各地风物人情,到古今歷史典故,再到诗词歌赋,他竟无一不精,谈吐风趣,见解独到。
夏夜虽非专研此道,但穿越前的知识储备与穿越后的阅歷,也让她能从容应对,偶尔几句点评,亦能切中要害,让龙青影眼中异彩连连。
不知不觉,话题渐渐引向了更深层的地方。
“夏姑娘游歷四方,见多识广。”龙青影轻呷一口茶,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不知你对如今这天下大势,有何看法?纷爭,黎民涂炭,这纷乱之局,根源何在?出路又在何方?”
这是一个宏大而沉重的问题。夏夜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回答战与和,而是缓缓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乃常理。然其根源,窃以为不在疆土之爭,不在资源之夺,而在『失衡』二字。”
“哦?愿闻其详。”龙青影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王朝更替,犹如四季轮迴。初生时,万物竞发,生机勃勃,为春之象,青龙
鼎盛时,秩序井然,威加海內,为夏之象,朱雀
及至僵化,固步自封,內部倾轧,为秋之象,白虎
终至腐朽,根基动摇,分崩离析,为冬之象,玄武。
如今天兴国与禁原国,皆已显暮气,如同步入秋冬,內部矛盾积累,唯有向外扩张,以战养战,方能暂缓內部压力,实则饮鴆止渴。”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於出路……强行一统,若不能建立新的、更具活力的秩序,不过是重复旧循环。
或许,真正的出路不在於出现一个强大的征服者,而在於出现一种能打破这循环的『新芽』,一种新的思想,新的制度,或者……一种能调和四方、平衡阴阳的力量。”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龙青影。
龙青影眼中讚赏之色更浓,他微微頷首,又问:“那依姑娘之见,这世间『人』与『兽』,又当如何相处?是征服?是利用?还是……”
这个问题更为尖锐,直指力量与秩序的本质。
夏夜几乎没有犹豫,平静答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在天道之下,人与兽,乃至花草树木,皆为一体,並无本质高下。人因智慧而强,兽凭本能而存,各有其道,各有其位。征服与奴役,看似强大,实则破坏了这天地间的平衡与多样性,犹如竭泽而渔,终非长久。”
“理想的相处,应是『各安其位,各得其所,相互尊重,共生共荣』。人可取兽之力以自强,但需存敬畏之心,取之有度;兽亦可借人之智得庇护,但需保独立之性。如同这四象,青龙主生,白虎主杀,朱雀主序,玄武主藏,四者缺一不可,相互制衡,方能构成稳定的天地。人与兽,亦是这天地平衡的一部分。”
她这番话,不仅回答了问题,更隱隱契合了四象平衡的至理。
龙青影听完,沉默良久,忽然抚掌轻笑,那笑容如同春冰化开,温暖真诚:“妙!妙极!夏姑娘见识之深,胸怀之广,令龙某嘆服!今日一敘,当真胜过苦读十年书矣!”
他看向夏夜的目光,再无丝毫试探,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一种找到知音的快慰。
二人就这般在竹影茶香间,从天下大势谈到修行感悟,从自然哲理谈到人心百態,越谈越是投机,竟真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感。
直到日头西斜,龙青影才仿佛从这畅谈中回过神来,他看著夏夜,笑容温和:“与夏姑娘一席话,龙某受益良多。姑娘非常人,想必也非为此间山水而来。”
夏夜知道,正题来了。“確有一事,需向龙先生请教。”她將玄武的嘱託,以及需要集齐四象心法之事,简明道出。
龙青影毫不意外,点了点头:“玄武兄已传讯於我。他既认可了你,我自然也无异议。”
他袖袍一拂,一枚闪烁著青碧色光华、蕴含著磅礴生机与隱隱雷纹的玉简,出现在石桌上,正是《四象圣兽心法·青龙捲》。
“此卷予你,望你善加参悟。”
“多谢龙先生。”夏夜郑重收起玉简。
接著,龙青影目光落在夏夜背后那柄寻常的佩剑上,微微笑道:“我观姑娘似惯用剑,我於此道亦有些许心得,有一套剑法,或可赠予姑娘参详。”
他也不等夏夜回答,並指如剑,在空中虚划起来。没有凌厉的剑气,只有一道道青色的灵光轨跡,如同活物般在空中蜿蜒游走。
时而如春藤缠绕,充满生机与束缚之力
时而如惊雷乍现,带著毁灭与新生的磅礴气势
时而又如云龙探爪,縹緲难测。
一套剑法演示完毕,那空中残留的青色轨跡竟久久不散,自行演化著生灭循环的奥义,深深烙印在夏夜脑海之中。
这並非具体的招式,而是一种剑意,一种蕴含了青龙“生机”与“雷霆”两大核心法则的至高剑理!
“此剑法无名,姑娘可自行体悟,融入自身剑道。”龙青影说著,又取出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呈青黑色,上有细密雷纹。
他將剑递给夏夜,“此剑名为『青雷』,內蕴一丝先天乙木神雷之力,虽非绝世神兵,但与此剑意相合,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夏夜接过“青雷”,指尖触及剑鞘,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如同蛰龙甦醒般的磅礴雷力与生机,绝非凡品。这份赠礼,不可谓不重。
“龙先生厚赠,夏夜铭记。”她真心实意地感谢道。
龙青影摆了摆手,笑容温和:“不必客气。你既得玄武、青龙两卷,接下来,该去西方寻那白虎了。”
他的神色稍稍严肃了些:“白虎主杀伐,司征战,其性刚烈,脾气……確实比我与玄武要急躁许多。他镇守西极庚金煞气之地,最重实力与勇气。你欲得他认可,获取《白虎卷》,恐怕需经过他的『试炼』。届时,免不了一场硬仗,姑娘需有所准备。”
夏夜点了点头,对此早有预料。四象之中,白虎最为锋芒毕露,想要得到他的东西,必然要展现出相应的实力。
“我明白了,多谢龙先生提醒。”
又在书院盘桓片刻,交流了些许修炼心得,夏夜便起身告辞。
龙青影亲自將她送至书院门口,春日暖阳照在他青衫之上,更显温文儒雅。
“山高水长,夏姑娘,后会有期。”他拱手作別,目光中竟似有一丝对这凡尘书院、对这平静教书生活的留恋。
夏夜回礼,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望去,依稀还能看到那青衫身影立於书院门口,仿佛已与这座小城、这方书院融为一体。
这位青龙圣兽的投影,似乎……真的很留恋这凡人间的烟火气息与传道授业的平淡生活。
收敛心绪,夏夜的目光投向西方。
那里,是锐金之气匯聚之地,是杀伐与试炼的战场。白虎,正在等待著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