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烟花吗?”
听到这三个字,裴玉顏温莹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希冀与期许。
流浪的这些年,她看过很多烟花。
每当日子最寒冷的时候,她总是裹著一身破袄子,挤在桥洞下,看著天上闪亮绽放的璀璨烟花。
烟花很亮,也很温暖。
当那一尾摇曳升空的光点,在黑暗的高空中极尽升华地如花绽放开来时。
即使隔了无尽远的距离,那光亮却连她这一只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也能照亮,也能温暖。
儘管这股温暖不被绝大多数人所感知。
裴玉顏在偷听教学先生讲课的时候,听他提起过一种名为蜉蝣的生物。
朝生而暮死。
她一开始觉得烟花就像是蜉蝣一样。
虽然温暖。
但却短暂;
虽然存在。
但却没有意义。
可后来。
她才明白,每一束烟花其实都是一个短暂的太阳。
太阳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连尘埃都能照亮。
而烟花,也同样如此。
师父,就是她人生中第一个只属於她的烟花。
闹市的喧譁声像是一只只虫子一样爬进耳朵。
裴玉顏牵著他的手,走在华灯通明的街道上。
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她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从飞剑上下来后,就主动地牵住了他的手。
故地重游。
明明隔了没有多久。
但她的心態却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
以往做梦都想得到的玩具,如今却好像是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成为修仙者后,真的就会和凡人有所不同吗?』
裴玉顏望向那些雕龙刻凤的楼宇,花灯高悬,飘飘渺渺的灯火沉浮在风雪中,宛如筑起了一座围城。
半个月前,她还渴望著能进入这里。
但现在,她只想逃离这里。
远处。
少男少女提灯行走,借著焰色和拥挤的人群,两袖交缠,十指相扣,脸颊的羞红比冰糖葫芦还要闪亮,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美好。
咻!
一尾极淡的灰线如鱼跃龙门般腾跃而起,待到升到最高处时,猛然炸亮开来。
如花盛开,如画綺丽。
隨著第一朵烟花盛开,第二、第三朵也尽数爭先恐后地拔地而起,炸成绚烂虹色,尽態极妍,逞妍斗色。
裴玉顏仰头望著將整座小镇照得亮如白昼的花海,一脸憧憬,晶亮的瞳孔里流光溢彩。
“师父。”
她忽然开口。
声音在闹市的嘈杂里,是那么的轻,就像是不想给他听见一样。
但江善还是听到了。
“我们去別处看烟花吧?”
两人站在白玉拱桥上,下方湖面粼粼,耀如鱼龙舞动,上方夜空百花齐放,燃成绚烂的花海。
按理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观赏地点了。
“好。”
江善没有问为什么。
“等一下。”
他忽然停住了脚,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小摊贩。
“我去给你买串糖葫芦。”
江善摸了摸她的头,消失在人群中。
裴玉顏有几次张口欲言,但最终都还是没有开口。
人群从旁边摩肩擦踵而过。
她站在人流里,明明喧闹得很,却只觉得孤独。
“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声音才从耳边响起。
“有心事?”
“没有。”
裴玉顏摇了摇头。
男子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了她。
裴玉顏接过,但却没有吃,而是牵著他的手。
两人挤出人流,走过街道。
从繁华的花火走向寂寞的漆夜。
渐渐的,人烟开始稀疏,花火开始黯然。
裴玉顏带著他,来到了一处桥洞下面。
然后,她抬头。
“师父,你看,在这里看烟花,也是很美的。”
“確实很美。”
江善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已经变得多了几分冷清的烟花。
对他来说,这种东西早就已经看腻了如果不是陪著她,他肯定是不来看的。
“师父,你说,如果一开始我们没有遇见你的话,现在会是怎么样?”
江善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一开始,他们两人就是没有相遇的。
没有岁月史书的话,裴玉顏会是什么样子的?
裴玉顏好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什么答案,用力一口咬下嘴里的冰糖葫芦。
糖壳坚脆,果肉清脆。
按理来说,应该是很好吃的才对。
可好奇怪啊,明明是自己小时候一直渴望的东西。
明明应该是甜到掉牙的东西。
但此刻,吃在嘴里却是那么的难吃,那么苦。
糖葫芦原来是这个味道吗?
没有糖,也没有葫芦。
只有冰。
“……好吃吗?”
“嗯。”
“师尊。”
“嗯?”
“你走吧。”
声音里已经隱隱带上了哭腔,但她还在努力著,不让自己的声音崩溃。
已经说过了,不能给师尊丟脸。
所以!
她睁大眼睛,撑开了凝聚在眼眶的泪水,努力仰头望著天上千万朵盛开的烟花。
水色如蒙,將烟花晕染成大片的色块。
烂漫得像是天空在燃烧一样。
烟花是只会绽放一瞬的產物。
而现在。
只属於她的烟花,要熄灭了。
咻!
伴隨著最后一支烟花璀璨绽放,消失在云层中,天地又重新恢復了漆黑,仿佛从未亮过。
是啊,从未亮过。
她伸出手,似是想要抓住那最后的焰光。
但隨著月儿重新从云后探出头来,她的手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极度高温的炽热之物,连连后退。
直到整个人,又蜷缩回了黑暗之中。
裴玉顏抱著膝盖,低著头,髮丝挡住了她的眼睛。
“这样……就好了。”
眼泪,终究还是不爭气地滚落了下来。
啪嗒、啪嗒。
一点一点地渗入泥土里。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就当这是一场梦吧。
一夜鱼龙舞,一枕黄粱梦。
现在,鱼龙已经不舞了,黄粱熟透了,梦也该醒了。
醒来之后,继续当自己的乞儿就行了。
她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回黑暗之中。
这是她的温柔乡,也是她的天才冢。
直到哭累了,她才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子挪到最里面,想以此来逃避。
驀然。
当她的屁股挪动最后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顶住了她的腰。
“这是……?”
少女先是茫然了一会后,才一惊,无措地向后摸索著,最后终於摸到了一个包裹。
“师尊……留下的东西?”
裴玉顏怔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