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5章 叩宫门
    皇帝一甩衣袖，眼神如刀：“召秀才科其余考生，重答时务策！”
    殿中死寂。
    李逸躬身领旨，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李敬义等人，他知道，这些人已提前出局。
    目光最后与皇帝凌厉的眼神一触即分，无声的默契。
    皇帝那句“封锁贡院”背后，是一场精准指向五姓七家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是他和皇帝早就在酝酿的。
    走出大殿时，李逸听到身后传来啜泣。
    他没有回头。
    寒门仕进之路，总要有人用血来铺。
    只不过这次，流血的该是世家了。
    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这只是个开始。
    “许洛仁！”皇帝没看看那些失魂落魄的五姓子。
    “臣在！”打小就跟著皇帝玩骑竹马打仗的禁卫將军肃然应声。
    “即刻起，封锁贡院！”
    “所有阅卷考官、誊抄书吏，以及贡院守卫，无朕手諭，不得擅离！”
    “所有考生试卷，无论原卷还是誊抄卷，以及他们投递的省卷、州县发解试卷，全部封存！”
    “即刻召御史大夫、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三司联合调查本次科考！”
    “无逸！”
    “陛下，臣在。”
    李世民对李逸交待，“你和宇文士及、魏徵、杨师道，还有房玄龄、杜如晦、孙伏伽你们为新主考官，把所有试卷重新检阅评分！”
    李百药身体晃了晃，站立不稳。
    封锁贡院，三司调查，皇帝这是要彻查到底！
    政事堂全部的七位宰相，充新主考官，他感觉自己仕途到头了。
    他这几十年仕途，歷经隋唐数朝，从隋太子杨勇的东宫学士、太子通事舍人做起，宦海沉浮半生，大风大浪经歷的多了，他敏锐的感觉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武德朝他捲入辅公祏谋反案流放涇州，当今天子夺位后召他回朝，从中书舍人到礼部侍郎，皇帝对他很赏识，他也兢兢业业很勤勉，可不敢说没循过半点私，为了家族、为了人情，不可能一尘不染。
    冷汗直冒，成股流下。
    皇帝看著李敬义十人，“至於你们，”皇帝重新落坐，语气里带著几分淡漠，“虽然已被黜落，但暂时还不能离开，接下来有三司会找你们调查问话，待案子结束，按结果再处置。”
    最好的结果，是落榜回家。
    而万一被查到有舞弊行为，那就没这么简单了。
    “若是查到你们有舞弊，將终身不得再参加科举考试。”
    李敬义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终身不得再参加科举考试，也基本意味著他可能终身不能为官。
    这犹如流放，仕途无望了。
    终於，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其它九人，也都已经满是绝望。
    半天前，他们还得到內幕消息说已经选为秀才，而今年中了秀才，起步也是秘书省、
    东宫、修文馆的正字、校书。
    虽仅九品，但却是清贵之官，这样的起家是最好的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幻想中骑马戴花游街、卫王池赐宴等，全成了泡影。
    他们，甚至会成为家族的耻辱。
    “陛下，冤枉啊，我绝无舞弊··”
    “带下去！”皇帝不耐烦的挥手，突厥、党项、契丹等出身的百骑，如狼似虎的衝上前，將十人直接拖拽而出。
    “明书明法明算三科，试卷重新检阅评分。
    而进士、明经二科，朕以为，不仅要重新阅卷评分，最好是再加试三道时务策。”
    科举六科里，含金量最高的就是秀才科，然后进士和明经科，剩下的明法明书明算，相当於专科了，今年录取的人又多，中榜后再通过吏部关试的，都肯定要守选三年才授官，而且看这情况，他们也不可能直接从流內九品授起，大概是要从朝廷的省台寺监的流外令史书令史录事，以及地方县录事、佐史等做起了。
    李逸眼睛微眯，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打掉一个秀才科的十个五姓子，这战果还不够皇帝满意，这是要藉机把进士、明经两科的世家子也给替换下来。
    不管原来考的好不好，现在加三道时务策，提前殿试了。
    但殿试只定排名，而现在加试，是可以把擬好的人涮下去。
    秀才科这次只取十人，但进士和明经，各有三榜，一甲固定是三人，二甲固定三十人，而三甲是六十七人，总共取一百人。
    七位宰相组成的主考官团，虽然也有名门士族出身，但他们都是皇帝久经考验的心腹，能够保证执行皇帝的意图。
    观德坊，隋朝的国子监就设於本坊，这里还曾建有百官习射的射棚，这里东邻定鼎门大街，北边隔了一坊就是洛河天津桥，离如今最繁华热闹的卫王池商业街也近。
    来洛科举的考生，大多住在坊內。
    “听说了吗，李敬义等在丰乐楼被陛下百骑带走了。
    “啊，出什么事了？”
    “听说他们舞弊，主考官李百药点选的秀才科十人，全是五姓子，他本家赵郡李氏更是占了三席，陇西李也占一席。
    ...
    十名秀才，五姓中李氏占了四个。
    ，”
    “啊！岂有此理！”
    周边的士子们闻听，个个义愤填膺，“荒唐，圣人的科举取士，怎成他五姓私相授受！”
    有人问，“这事几分真假，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一名士子涨红著脸，“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说今日赵郡李南祖房的李敬义，邀了十八名考生在丰乐楼请客，你们知道请的是谁？”
    他自问自答，“请的是主考官礼部侍郎李百药的公子，符璽郎李安期，不但定了北楼三层最贵的包厢，还开了六十四两黄金一斤的银龙胜雪茶饼，知道他们为何喝这么贵的茶，为何请李期安吗？
    因为李敬义他们已经提前知晓自己已经中了秀才，十八个人，全来自河北，全是赵郡李和陇西李两支的，据说是中了四个秀才、九个进士，还有五个明经！”
    有人大声问，“这榜还没放，他们怎么就知道自己中了？”
    “对啊，还没唱名，他们怎么就知道中了？”
    “人家都请主考官李百药的儿子喝三万多钱一两的茶了，你说他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舞弊！”
    “舞弊！”
    眾多士子高声呼喊，极为不满。
    大家为了科举，去年春就开始参加县试，秋天又参加州试，一路斩关过將，终於获得省试资格，千里迢迢的顶风冒雪来到洛阳，在这里一呆好几个月，终於熬到省试，结果出现舞弊，谁甘心。
    “各位，听说秀才科考生，已经重试，原来没被选中的人，又有机会了，咱们其余几科，也应当要求重试，不能让他们五姓七家串通，抢了本该属於咱们的机会！”
    有人喊，“咱们去洛州都督府前喊冤！”
    “叩宫门！”
    事关切身利益，没有哪个士子坐的住。
    一间客栈內，听著外面的喧闹，李义琰三兄弟却都缩在房间里没出去，从丰乐楼回来后，三兄弟就一直沉默不语。
    李敬义四人被带走，到现在都还没送回来。
    门突然被敲响，三人嚇了一跳。
    啪啪啪的响声不停，三人大气不敢出，没人敢应声。
    “李兄，你们听说没，五姓子们科举舞弊，大家说要去叩宫门喊冤，同去啊。”
    听到是隔壁房来自淮南的明算科考生张文，三兄弟紧张的心才放鬆了些，不过他们还是没应。
    张文敲了会没人应，便走了。
    三兄弟继续沉默著。
    突然遭遇这样的大事，年轻的三兄弟都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应当不会牵连到咱们吧？”张上德出声。
    “咱就被邀请去喝了个茶，茶还没喝到呢。”李义琛道。
    “哎，羊肉没吃到，惹得一身骚。”
    正说著，外面敲门声又响起，他们还以为是张文又回来了，李义琰道：“张兄你先去吧。”
    “开门，御史台奉旨前来调查。”
    听到御史台调查，李上德腿一软，差点都坐地上。
    最后还是李义淡不安的去开了门。
    来人一身青袍，“本官御史台侍御史张玄素，奉马中丞之令，来请你们去御史台走一趟，接受调查。
    “”
    李义淡咽了咽发乾的嗓子，他听说过张玄素，隋末时为河间郡景城县的户曹，后来在竇建德的夏朝做到黄门侍郎，他们老家魏州虽说与景城隔著五百里地，但魏州以前也曾隶属过竇建德，张玄素的官声还挺不错。
    “端公，我们只是被李敬义他们邀请去喝茶，跟他们原本也没来往，並不熟悉··“”
    “別怕。”张玄素打断他，“就是例行调查。”
    “端公有什么要问的儘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行，那就先在这里问话，”
    张玄素便开始询问起今日那场丰乐楼的饮茶，李义淡一五一十的回忆交待。
    “你是说，李敬义当眾透露，你们十八人都提前中榜的消息？”
    “是的，他甚至告之我们哪四人中了秀才，哪九个中了进士，哪五个中了明经，甚至连中的几甲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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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把当时他的原话如实说一遍。”
    张玄素看著满满十几页纸的口供，没想到有大收穫。
    还没放榜，甚至正式名单都还没经过宰相和皇帝的审核確认，李百药就已经把结果泄..
    露给赵郡李氏的考生了。
    这往轻里说，是泄密了，但重里说，这就是铁证如山的科举舞！
    “在这上面签名按手印，然后隨我们走一趟！”
    “去哪？”李义琰声音有些颤抖著问。
    “別担心，只是带你们先去见下马中丞，李司徒有可能也会要当面问询，只要確认你们没参与舞弊，肯定也不会冤枉好人的。”
    李义琰只得无奈的与两位族兄一併被带走。
    经进坊门的时候，发现大量的士子聚集，正要前往天津桥过洛河，到皇城去叩宫门上书！
    张玄素看著群情激愤，忍不住感嘆，这股惊涛骇浪，五姓七家要如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