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全部黜落
“无逸,你来看看这十人的试卷,看看李侍郎点选的这十秀才做的时务策!”
皇帝都有些咬牙切齿了。
李逸拿起这些试卷开始查阅,每人都做了五道时务策。问的都是当今时务,让他们提出看法和解决之道。
皇帝黑著脸,“把秀才科考生的解状、家状都拿来,还有他们州县发解试的考卷也一併拿来。”
李百药今年五十九,马上就是六十岁生日了。
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主持新科举,居然会突然生起变故。
今年的科举考生,数量特別多,因此来京省试前,也是要参加资格考试的,称为发解试,还分为州县两级考试。以前考生主要都是官学生,称为生徒,刺史举荐的乡贡,数量很少,大州只有三人名额,中州二人,下州一人。
可今年数量却没设限制,只要通过发解试都可来京赶考。
他们来京,都要带著解状和家状,解状是通过州县考试的证明,也是进京省试的资格证,家状则记载著考生详细身份,姓名年龄籍贯父祖姓名父祖官职等等。
这些都要审核,还要公示,若身份存在问题,如曾犯罪,或是商贾工匠等也是没资格的。
这些考之前,都是审核过的,现在皇帝却又要查看,李百药哪里不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额头一层细密的汗。
李逸拿起试卷並未即刻翻阅,而是先看向冷汗涔涔的李百药:“李侍郎,秀才科取士標准,考前礼部可曾明諭天下?”
李百药一怔:“————已明諭,取文理兼通,尤重时务。”
“好。”李逸这才继续阅卷,目光如刀般剖开李敬义的卷面。他阅卷极快,不是细读,而是狩猎,狩猎那些浮华辞藻下空虚的內核。
不过片刻,他指尖重重点在茶税一策的末尾。
“通篇千言,无一字及税法,无一策关民生。
李侍郎,这便是你礼部点选的上上?这便是五姓七望教养出的秀才?”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头。
李敬义一笔楷字虽有二王这风,这行文也是引经据典,词藻华丽,駢驪有韵,可却掩盖不了最大的问题。
科举考试评分总共有四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
这次的主官考礼部侍郎李百药,给李敬义的这道时务策打分,上上,甚至还特別加了批语,善属文章,诚好秀才”。
同主考的礼部侍郎令狐德棻以及中书侍郎岑文本,也都打出了上上评分。
“无逸你给评个几等?”皇帝问。
李逸將那份字跡华美的卷子扔在案上,不屑一顾。
“陛下,”他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李百药等人浑身发冷,“若將此卷置於明书科,其字可评上上”;若开博学鸿词科,其文可称华茂”。
然则,”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剑,直刺李百药:“此乃秀才科时务策问,考题问的是茶税与民生,答的却是饮茶。文不对题,理路昏聵,臣判此卷为不第”。
三位主考的侍郎同判上上”————
臣愚钝,敢问诸位:是臣眼瞎,还是考前的明諭大家忘了,抑或是,诸位心中有私?”
听到心中有私四字,李百药、令狐德菜、岑文本这三位主考的侍郎,全都望了过来。
“陛下,这次秀才科要录十人,录的是文理兼通,尤其侧重知时务的干才,而不是给衙门招的抄写的书令史,李敬义的时务策对的,狗屁不通!”
狗屁不通!
这四字评语可以说已是极差了。
李百药还想辩驳,皇帝目光在李百药脸上狠狠扫过,將他震住,“听到司徒所言没有,文不对题,狗屁不通,这样的考卷你们居然还都给了上上评分?”
“为何?”
李百药已是汗如雨下,取中的十名秀才,他赵郡李占了三个,陇西李还有一个。
皇帝这是怀疑他循私舞弊。
“陛下,臣只是在诸考生卷中择优点选,试卷糊名、誊抄,臣也並不知道他们身份”
“哼,朕现在说的是这个吗,朕说的是这样文不对题狗屁不通的考卷,你们为何还给上上评分!”
李百药低下头,“说!”皇帝低喝。
岑文本无奈道:”陛下,臣以为凡举秀才,必善属文,这十人文采特异,而且点评后,查看考生身份后,还特意调了他的省卷、以及发解试的考捲来查看,诗赋铭颂杂文做的都极优,且策论也都很有文采,故才最终定下此十人秀才名单。”
皇帝长嘆一声,摇头,“你们太让朕失望了,朕的秀才、进士科,为何没考诗赋铭颂这些杂文,也没考经义,却只考方略策、时务策?
因为秀才、进士需要的是治政之才,而不是文章顾问,朝廷分科取士,就是要取不同的人才。
秀才、进士科,取的不是擅做诗赋书法写的好的!”
统领百骑的行右武卫中郎將许洛仁进殿,”陛下,今年秀才科考生都已召来,就在殿外等候。”
李世民摆手,“把李敬义等十人唤来,其余人先等候。”
贡院大堂上气氛紧张,李百药等都没料到,这次皇帝反应会如此激烈。
李敬义的五道时务策,都被李逸评为狗屁不通,全都扔到了一边。
“词藻华理,可內容空洞!”
“不合格!”
李处直的卷子,也被李逸打落。
“驴唇不对马嘴,不合格,”李敬叔的也被打落。
“答非所问,不合格!”
“不合格,”
“不合格!”
李逸阅卷很快,十份卷子,每人五道时务策,他很快就看完了,他评分的核心就一条,是否对给出的题目给出了优秀的对策。
比如这第一道问的是茶税和民生,那就得围绕茶税该不该设,该怎么徵收,税额多少,既要保证朝廷財税,又要保民生。
十人有七人根本就没回到这些,还有一个说应当不征茶税,有一个说要朝廷禁榷民制官收商贩,一个说要朝廷建茶场,让百姓把所有茶树全都移栽到朝廷茶场,从生產到销售,全都由朝廷经营。
前面七个,文不对题,直接打叉,连四等评分都不够格。
后面三个,倒是对题了,可给出的对策,却是让李逸非常不满的,都只给了第四等。
“把李敬义等十人叫来,朕要当面策问。”
李敬义等被带上来时,一个个脸色苍白无比,都已经得到內幕消息说点取秀才了,结果现在却又被带来重试。
..
肯定出大问题了。
这些关东五姓七家出身的十名士子,基本上都还是头回见皇帝,本以为会是在曲江宴上,谁知道却是在这个场合。
十人在关东,那都是五姓七望出身,个个自詡人中龙凤,本身也確实挺有才学,可今天站在天子面前,被皇帝目光一扫,却感觉目光如刀锋,一个个都不敢直视天子全都低垂脑袋,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虽然,他们中有几人已过三十,年纪比皇帝还大些。
“问:
有徵无战,道存制御之机;恶杀好生,化含亭育之理。顷塞垣夕版,战士晨炊,犹復城邑河源,北门未启;樵苏海畔,东郊不开。方议驱长轂而登陇,建高旗而指塞,天声一振,相吊俱焚。夫春雪偎阳,寒蓬易卷,今欲先驱诱諭,暂顿兵刑,书箭而下蕃臣,吹笳而还虏骑。眷言筹画,兹理何从?”
皇帝当场出题策问,“半个时辰为限。”李世民声音冰冷,“朕要的是安边之策,不是《凌云赋》、《出塞诗》。”
计时香点燃。
李敬义等人慌忙提笔,却手臂微颤,墨汁滴污了考卷。他们自幼熟读的是经史子集、
诗词赋铭,兼学琴棋书画,也练骑射剑术,何曾真正思考过“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逸冷眼旁观,这道题倒不难理解,打仗必然会死人,杀人也绝不是好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最近边境多事,朝廷正在討论征伐之事,如果能通过外交努力,实现罢战息兵,自然最好,对此,你有什么好建议?
这道题考的核心是军事和外交。
他出声提醒了李敬义他们一句,“有可言者,勿泛勿略!”
李世民冷声道:“平日高谈阔论、睥睨天下,真到了要拿出经世实学的时候,却笔重千钧,腹內空空了。
“三位主考官,你们不妨也提笔写一个对策。”李世民冷眼扫过李百药三人。
“是。”
三位四品緋袍侍郎,都是以才学著称,面对这个策问,倒是不惧,也各落座,提笔蘸墨便开始打草稿。
半个时辰后,收上的卷子果然惨不忍睹。有人通篇都在歌颂陛下天威;有人堆砌了一堆孙子曰、吴子云,却无半句自己的见解:更有人竟然在策问结尾,不自觉地对起了駢儷联句,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示才华。
李世民看著那联句,气极反笑,將卷子掷於李百药脚下:“李侍郎,你觉得这些卷子还能评上上乎?”
就是那三位侍郎的对策,也不过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
“无逸,你也出题策问一首。”
李逸点头,“问:
五岭山深,三蜀地险:篁竹之下,时惊剽劫;瓜芋之壤,岁扰居人。若纵兵扬麾,则乌散溪谷;及旋师反旆,则蚁聚津途。穷之乃一切归降,置之双无不反覆,安辑之术,敷陈其要!”
这道题不是国家军事外交,是偏远地方的治理。
这道题其实也挺好答,只要是熟悉歷史军事,便知道如何应对,得一个中上肯定没问题,但要得上上,就肯定得对剿贼、抚民、屯田等一系列相当有了解。
第二道策问,三位主考连同十位考生,交出的卷子仍不能让皇帝满意,评价是很一般。
“无逸你再策问一题!”
李逸想了想,“问:夫子述《孝经》,裁道德,辅天相地,树之王化,穆乎人伦,既鉤命而合謨,亦契神而尽性。歷听藏书,同为代宝,永言五孝,不列六经,將设教之有旨,岂偏序之无法?北宫群彦,未始详焉;东观诸儒,不之辩也。且《礼》、《乐》二本,古文漏失,《春秋》三传,大义派分:而备六籍於兰台,悬九经於甲令。今欲登孝道为七艺,抑未前闻;足经名为十部,恐疑后进:思观义窟,用定儒门。”
这次不问国家军事外交,也不问偏远地方剿抚贼寇,问的是孝经为何没有列入六经?
如果现在要把孝经增列,使六艺变成七艺,使国家九经为十经,又恐引起后学之辈疑惑,因此,希望你们深入探究这一问题的义理根源,用以確定儒学的正统门径。
国家科举考试,明经科所修经书为九经,孝经不在其中。
李世民现在还没有张口闭口我大唐以孝治天下,现在脸皮还没那么厚。
李逸现在拋出的这道题,考的就比较难了。
把经典詮释、学术歷史与现实政治需求紧密结合,要在尊重学术传统的前提下,为符合当下统治需要的新经典秩序提供理论支持。
既考经学素养更考思辩能力,还要考政治见识,以及文辞。
若说前两道,还只是老生常谈,歷史书里有答案,可这一道题,没点真本事,还真难应答。
不出意外,这次十人交上来的答卷,再次让皇帝大失所望。
哗啦一声,墨跡未乾的答卷,全被皇帝扫落。
李世民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扫视著跪坐在面前的十人,李敬义等早面如死灰,他们自己都知道这题答的有多糟糕。
许久的沉默,沉默的让人窒息。
“朕,给你们机会了,三次。”皇帝声音很轻,却带著压抑的怒火,仿佛千钧之重,“三次策问,並不算很难,可你们交出了什么?”
皇帝咬著牙,扭头对李逸道,“司徒,李敬义十人,全部黜落。”
“主考官礼部侍郎李百药、同主考官令狐德棻,中书侍郎岑文本,考校失当,罚俸一年,停职待参!”
话落,厅中死寂。
他逸知道,这不仅仅是皇帝黜落了十名举子,李百药等录取的秀才,全是五姓七家子弟,而现在全被皇帝黜落了,风暴將起,皇帝亲手,向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山东士族,掷出了一封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