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以棠和谢瓴正在摘星楼中。
这是整个皇宫西侧最高的建筑,足有九层,飞檐斗拱,朱栏碧瓦,登顶之后可俯瞰整座皇城与远处的青山。
宴会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排场,图个热闹喜庆。
其实当天上午,两人便悄悄换了常服出了宫,乘著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去了城外的望江亭和听雨轩,最后在奇珍轩里逛了一大圈,淘了几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戚以棠一路吃吃喝喝走走停停,玩得眉眼都亮晶晶的。
傍晚回宫时,谢瓴牵著她走到了摘星楼下。
戚以棠知道这是他准备的惊喜之一,可仰头看著那一层层螺旋向上的木梯,她立刻犯了懒。
九层啊,真的要爬那么高吗?
感觉小腿肚子都开始发酸了。
最后是谢瓴將人背著,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到了顶层,暖意扑面而来。此处早就布置好了炭火和熏炉,熏笼里添了沉水香,与楼外仿佛两个世界。
戚以棠隨手脱了披风,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正好能看到皇城夜景。
灯火璀璨,往来宫人像是繁星点缀其间,连绵的宫闕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庄严又温柔。
谢瓴弯腰,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戚以棠的腰,同时,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被递到了她面前。
戚以棠看过去,眼睛当即就亮了,“哇!”
那是一盏七彩琉璃的花灯,灯身八面,每面都嵌著一幅小小的画。
从五六岁梳著双髻的小丫头,到十五六岁初长成的少女,再到如今华服加身的贵妃……
每一面都是她。
花灯转著圈,八面光影次第流转,仿佛有人站在时光之外,一笔一笔地把她的这些年月都描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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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吗?”谢瓴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戚以棠捧著那盏花灯,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画。她鼻子一酸,眼眶驀地热了。
“喜欢!我特別喜欢!”
今天他已经送了她许多东西,吃的喝的玩的戴的,琳琅满目堆著,可这盏灯,这份心意,是她最喜欢的。
戚以棠回头,“你亲手做的?”
谢瓴点头,“嗯。”
琉璃烧制不易,更何况是这么精巧的八面灯,戚以棠都不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功夫。
“砚之,你真好……”她眼睫有些湿润。
“今日生辰,棠棠可不能在这儿落泪,留著到晚上。”谢瓴牵著,將她引向楼中那张紫檀木桌,“有更重要的。”
桌上放著一只锦盒,他们上来时就在那里了,神神秘秘的不让她碰,如今他终於亲手揭开。
——是一封崭新的,立她为后的圣旨。
戚以棠愣住了。这个她並不陌生,去年他就给过她一次,可她当时觉得是被折辱后的赔罪,十分不堪。
可如今再看这道圣旨,心头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砚之……”
“去年棠棠可是拒绝了朕。”谢瓴故作揶揄,“今年还要拒绝?”
“谁拒绝谁是傻子!”戚以棠嘴角翘得老高。
虽然贵妃也很好,宫里她最大,尽情呼风唤雨,但归根结底,皇后才是帝王的正妻,死后才能同葬陵寢。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今年又长大一岁的我比较『识相』。”
谢瓴被逗笑了,握住戚以棠的手,引著她在那道圣旨的末尾,端端正正地盖下了帝王的璽印。
“啪——”朱红的印泥落在明黄的绢帛上,鲜亮而庄重。
去年没能完成的事,今年终於落定了。
【好浪漫啊,呜呜呜,真想遇到这么个位高权重的恋爱脑,爽鼠了。】
【堰塘cp长长久久,顺便祝愿我早日上岸。】
【前面的,不要什么地方都拿来许愿啊喂。】
戚以棠觉得,这是她最近几年以来过得最有意义的一个生辰。
她悸动不已,揽住谢瓴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谢瓴微微俯身回应了她,唇齿交缠间带著桂花糕和温酒的甜香。
若是往常,到了这一步必定会一发不可收拾,可今日他格外克制,只深深地吻了一回便鬆开了,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不稳地拂过她的面颊。
“棠棠,朕还带你看个东西。”说著,重新给戚以棠披上银丝狐裘,带著她翻过了窗欞。
戚以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俗话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摘星楼高九层,站在上面往下看,宫墙和灯火都变得极小极小,她虽然没有恐高的毛病,但低头瞥一眼,也难免感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风呼呼地刮过耳边,冷得像刀子。
戚以棠声音发颤,“砚之,你干嘛带我来房顶上?”
这要是掉下去,砸成一堆碎块多难看。再说,今天是过生辰,她可不想明年变成忌日啊。
谢瓴亲自带她上来的,自然不会让她掉下去。
他伸手替她把狐裘的兜帽拢上来,把领口的系带紧了紧,两人並肩坐在屋脊上,戚以棠拢著膝盖,狐裘把她裹成毛茸茸的一团。
“看。”谢瓴抬了抬下巴。
戚以棠顺著他的目光望出去,呼吸猛地一窒。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点亮了楼顶周围的飞檐翘角,后来,一盏盏长明灯缓缓升起来,似星河倒悬,如浩瀚游鱼,漫天流光。
有一盏灯飘得近了些,戚以棠看清了——上面笔锋凌厉,是谢瓴的字。
【我与棠棠,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是她在宝华寺祈的那个愿。
那盏长明灯继续攀升,融进万千光点之中,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盏。
戚以棠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眼底的光比灯盏还要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真好看……”
【当然好看了,女配的感动建立在李德贵带人在底下嘿咻嘿咻指挥放灯的基础上。】
【说真的,反派不给人家加工资都说不过去。】
戚以棠在看灯,谢瓴却在看她。
他侧脸白净如瓷,被暖光映著,眼底映著细碎的光。
那么一晃眼,谢瓴仿佛看到他们的几十年后,或许那时候他们都老了,长皱纹了,白髮苍苍,棠棠依旧赤忱如往昔。
谢瓴忽然开口,“棠棠,等我们老了,你一定要死在我前面。”
“?”戚以棠眼前的浪漫氛围瞬间变得稀碎。
谁愿意在生日当天听见死啊死的,这不是纯晦气吗?
她皱著脸,从谢瓴怀里坐起来,哼了一声,“陛下这什么意思,看不得臣妾好活了?”
她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陛下”、“臣妾”这些疏远的称呼。
谢瓴將人重新拉回怀里,闷笑道,“当然不是,朕怕你被人欺负……”
虽然棠棠上辈子过得很不好,重活一世,他定然会护她周全。
——前提是他没有像前世一样早逝。
最关键的是,舅舅悖逆谋反,母后厌他至极,外祖父外祖母被他逼死……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实在差劲,到头来,竟连个託孤的人都寻不到。
谢瓴敛了笑意,语气认真。
“將来,你死在朕前面,等朕把身后事交代好了,就抹了脖子下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