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显然也愣住了,面上的悲愤凝固了一瞬。
“怎么可能?”
那时候西北边境最大的威胁是漠北的乌桓部族,其二王子天生神力,能舞百斤重锤,在战场上势不可挡。
秦振雄奉命围剿乌桓残部,双方在戈壁滩上遭遇。
那人一锤砸下来,秦振雄躲避不及,慌乱中竟拉著身旁的谢瓴挡在了身前。
那时的他不过十二岁,一锤之下胸骨尽碎,喷血不止。
如果不是军医拼死救治,加上谢瓴命硬,熬了大半个月,高烧反覆,坚持著挺过来,早就埋骨西北黄沙了。
“自古以来,有恩报恩,有仇朕为何不能报?”
谢瓴道,“这些年,朕的好舅舅、秦家人,乃至您最疼爱的侄女儿,处处叫囂著如果没有他,朕坐不上这个皇位。”
“事实上,如果没有他秦振雄,朕这个皇位可能会坐得更稳当些。”
“朕忍得已经够多了。”
先帝子嗣丰茂,可大儿子庸懦,二儿子虚偽自矜,三子早夭,剩下的要么对皇位野心勃勃却算计不明白,要么蠢得直白坦荡。
只有冷宫出来的谢瓴和四公主安平最得先帝青睞。
当初,父皇得知他差点殞命西北,要治秦振雄的罪,是谢瓴替他求了情。
或许那时的他心里还对母亲存了,那么一点点奢望。
可惜……
“父皇传位於朕时,留了一道密旨,让朕务必弄死秦振雄,不择手段,他在底下等著。”
谢瓴唇角微勾,“否则,这个皇位就算是白给朕了。”
“不可能,哥哥绝对不可能……”太后的脸色终於彻底白了,她喃喃著,“哥哥他对你、对朝廷从无二心,先帝怎么可能如此狠心……你也如此狠心……”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积压的情绪需要一个爆发点,太后忽然瞪向戚以棠。
“都怪你这个红顏祸水,狐媚惑主,自从皇帝娶了你,就被迷了心窍,分寸全无——”
戚以棠:“……?”这又关她什么事?
戚以棠只觉得后脑勺被一口大黑锅哐当扣了个正著。
她招谁惹谁了?
如果不是她善良,晋王根本不可能回京,谢瓴今天也不会主动来看她,还想怎么著?
果然儿媳难当啊。
戚以棠撇了撇嘴,念在太后明显就病得不轻的份儿上,没当场发作。
谢瓴眉头紧蹙,语气比方才更沉,“母后,秦家的过错是秦家的,您非要往棠棠身上攀扯,未免失了公允。”
“哀家也是秦家女!”太后眼眶通红,“你是不是连哀家也一併赐死?”
谢瓴沉默了一瞬。
殿內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药香和沉香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只要母后安守本分,朕依旧尊您为太后,晨昏定省一样不会少,可若母后心中存了怨念——”谢瓴没有把话说完。
太后脸色骤变,他什么意思?要是她心中有怨,他就不认这个母亲了?
这就是她怀胎十月,险些难產生下来的好儿子!
太后攥著被角,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迸出一句,“哀家真恨不得从来没生过你!”
谢长卿脸色大变,“母后!”
戚以棠也倒吸一口凉气,攥紧了谢瓴的袖子。
殿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瓴沉默了许久,面容在烛光的明灭间显得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
“没我这个儿子,好啊。”
谢瓴唇角甚至勾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笑意,“当时要是没有您厌恶的这个儿子,您如何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如今您坐享太后尊荣,要什么有什么,反倒不知足起来。”
“母后,如果有选择,朕也不希望您生下朕。”
李德贵几乎要落泪,陛下小时候过得何其艰难,太后怎么能这样说。
这不是戳陛下的心吗?
谢瓴:“您应该庆幸,贤母妃因病早逝,否则这太后之位,恐怕还轮不到您来坐。”
太后指节泛白,嘴唇哆嗦著,眼底翻涌著惊怒与难堪。
他果然还惦记著贤妃,她是他的生母,到头来却连一个死了的养母都比不上。
当初贤妃失了子嗣,太医说日后难以有孕,当时还是丽贵妃的太后主动向先帝请命,说她们姐妹情深,將大儿子抱到她膝下抚养。
当时丽贵妃正得宠,先帝隨口允了。
若是两三岁的奶娃娃倒也罢了,可那时的谢瓴已经是个八九岁的半大少年。
贸然换个母亲,如何亲近得起来。
幸好贤妃是个温婉慈悲的人,被她抚养的那几年,谢瓴反而感觉到些许母爱。
可惜好人不长命,她心中记掛著刚出生便夭折的亲子,鬱鬱而终。
太后还想再说什么,谢瓴却已经牵起戚以棠的手,大步朝殿外走去。
“皇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长卿追了出来,在廊下连赶了几步才追上。
他喘著气,一把抓住谢瓴的袖子,又赶紧鬆开,急急解释,“皇兄,你千万別往心里去!臣弟忠心耿耿,对皇位没有半分覬覦,皇兄你一定要信我!”
“还有,母后她是受了刺激,一时糊涂失言,绝没有那个意思……”
年少时,谢瓴的確不喜欢谢长卿,干什么都慢半拍,看著就蠢。
加上当时棠棠总爱追在谢景煜屁股后头跑,他受了情伤,看谁都厌烦,对谢长卿也没什么好脸色。
如今时过境迁,他想要的都得到了,当年那些疙疙瘩瘩早就不算什么了。
太后厌恶他,是她的事,他早就不在乎了。
谢瓴拍了拍谢长卿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了,去吧。”
谢瓴都带著戚以棠走不见了,谢长卿还愣在原地,后知后觉。
皇兄刚才好像拍了他的肩膀,还对他说“辛苦了”……
欧耶!他就知道,皇兄心里是有他这个弟弟的!
谢长卿嘴角压都压不住,几乎是蹦著回了慈寧宫,连太后那张灰败的脸都没能浇灭他心里的雀跃。
他捧著药碗重新坐到榻边,笑嘻嘻地:“母后,喝药喝药!药快凉了——”
……
戚以棠觉得自己劝谢瓴去看太后,实在是个天大的错误。
原本她是想著,缓和下他们的母子关係,她在中间当个和事佬,两边劝一劝,好歹把这层冰破一破。
却没想到走这一遭,变得更加糟糕了。
一路往回走,戚以棠都小心翼翼地瞅著谢瓴的脸色。
可谢瓴面上平静得很,甚至还有余裕偏头问她,“棠棠看一路了,朕脸上有花儿?”
“花没看到,只是觉得夫君比从前更俊美了。”
戚以棠夸著,心里却犯嘀咕,他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还是说当皇帝的,都不习惯在別人面前表露自己?
就像他总是穿著玄色龙袍,偶尔才会换一换顏色,仿佛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暗色底下,密不透风。
戚以棠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十指交扣,“砚之,最近雨下得多,感觉凉颼颼的,咱们去泡温泉吧!”
泡温泉……
谢瓴眉峰微挑,显然十分有兴味,“好。”
……
当天下午,御驾便移了鑾舆,往京郊的温泉行宫去了。
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枫红櫨黄,一路过去满目斑斕。
澧泉行宫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殿宇连绵,湖池相映,远远看著像云间的一座仙阁。
海棠汤乃戚以棠专属的池子,堪比皇后规格。
谢瓴:“棠棠,还不让朕睁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