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业在轧钢厂后勤部的办公桌上,看到那份厂办小学擬聘人员名单的时候。
秋日午后的阳光正从蒙了一层煤灰的玻璃窗外懒洋洋地照进来,把他面前那份上周的冬储菜採购清单晒得纸面发烫。
他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翻一翻人事科送来的抄送文件——后勤部跟厂办小学的业务,交集不多。
无非是將来学校用的粉笔、桌椅、煤球这些杂项物资要从后勤口走帐,所以人事科每回有新人进学校都会抄送一份名单过来备档。
王业平时看这些名单也就是扫一眼就签字归档了,但今天他的目光在扫到“范金有”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停了好几秒钟。
范金有,男,二十四岁,初中学歷,擬聘为厂办小学语文代课教师。
他拿著那张薄薄的人事通知单看了片刻,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钢笔在“范金有”的名字旁边点了个极小的墨点。
他本可以,让人拒绝招聘他。人事科的副科长,是他以前在军管会时期的旧部下。
他只要打一个电话过去,隨便找个理由——学歷不够硬、政治面貌不清、群眾反映不好。
范金有这份好不容易靠姐夫托关係求来的工作,就会泡汤。但王业想了片刻,决定不这么干。
理由有两个,一个明的,一个暗的。明面上的理由是,厂办小学確实缺老师;
范金有的初中学歷放在前门大街或许不算稀罕,但在工人子弟学校里教低年级语文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王业若是因为私人恩怨卡一个普通人的饭碗,传出去不好听,也犯不上。暗地里的理由是——將范金有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归是好的。
轧钢厂上万號人,后勤部的办公楼跟厂办小学那片平房隔了大半个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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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金有就算进了厂也未必能碰上面,但只要他在这座厂里,王业就有无数种办法隨时知道他的动向。
范金有最好夹起尾巴当他的教书匠,若是他不识好歹,再有任何风吹草动。
王业连打电话都不用,直接让人把他叫到后勤部办公室来谈话,岂不是更方便。
他把名单叠好放回待归档的那摞文件里,拿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这事就算过了。
下班铃响的时候,王业把文件收拾利索,锁了抽屉,从车棚里推出那辆飞鸽自行车,跨上去往家的方向骑。
秋末的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洒在南锣鼓巷的青砖墙面上。
他路过东跨院门口的时候连车都没下,直接骑进去支好车,进屋把秦淮茹和儿子接上,一家三口又骑著车往翠花胡同陈雪茹的四合院去。
这样的家庭团聚,王业每个月都要组织一两次。每次的由头,都不一样。
今天是陈雪茹怀孕满三个月的“小庆祝”,上回是儿子背会了《静夜思》的“家庭诗会”,下回大概是冬至包饺子。
由头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她们彼此之间多走动、多相处。王业在这方面花的心思,比他在轧钢厂处理一百份採购清单加起来都多。
两个女人都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和聪明人凑在一起不一定会相处,有时候反而会因为各自心里都有一本帐而互相较劲。
好在他多虑了——秦淮茹和陈雪茹都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性子,秦淮茹把陈雪茹当妹妹疼。
陈雪茹学著把秦淮茹当姐姐敬,再加上一个小傢伙在两个女人之间奶声奶气地喊完“妈妈”喊“姨姨”,每次聚餐的气氛倒真像是一家人。
只是陈雪茹私下里还是会红著脸追问他,什么时候让秦淮茹也到她这院里来住几天,自己一个人挺著肚子怪害怕的。
这话她不敢当著秦淮茹的面说,怕淮茹姐笑她娇气。
到了陈雪茹的四合院,张妈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碟红烧肉,一碟醋溜白菜,一碟葱花炒鸡蛋,一大碗冬瓜排骨汤;
外加秦淮茹,从家里带过来的一屉新蒸的白面馒头和陈雪茹让张妈去泰丰楼叫的酱肘子。
菜不算多,但样样都是家常口味,摆在那里热腾腾地冒著白气。
三个人围著红木圆桌坐下来,张妈抱著儿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他餵饭;
小傢伙吃一口就扭过头冲妈妈嘻嘻笑一声,把满嘴的米粒笑得喷了一围兜,惹得三个大人也跟著笑起来。
吃完饭,秦淮茹在正房里给陈雪茹揉水肿的小腿。陈雪茹的孕肚过了三个月后开始显怀,身子也渐渐沉了,坐久了腿就肿得像发麵馒头。
秦淮茹每次来都嘱咐她少放点盐在菜里,又跟张妈说往后汤要撇了油再端上来。
两人聊的都是些女人家的私房话,声音低低的,偶尔传来一阵笑声。
王业坐在外间的红木沙发上,听著里屋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他没有进去——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办。
他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深秋的夜风已经带著刺骨的凉意,老石榴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他从怀中取出那套隨身携带的银针,运转双全手心法,在自己面部的几处穴位上依次施针。
这套易容之法,是双全手中一门极为精妙的手段,以银针刺激面部经络,配合真气的精准导引,可以在短时间內微调面部骨骼和肌肉的走向,从而改变容貌。
这法子虽不及修仙小说中的“变化之术”那样彻底,但用来骗过普通人的眼睛绰绰有余;
就算是熟人在街上迎面碰上,也只会觉得眼前的人和王主任有几分相似,绝不会想到是同一个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王业收回银针,掏出隨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一张和王主任有七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眉骨略高了些,下頜的弧度更硬朗了几分,鼻樑上多了一副金丝边平光眼镜,唇上多了一抹修剪整齐的短髭。
他整了整衣领,从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四合院,往大柵栏的方向走去。
“王先生”这个身份,王业经营了快两年了,在前门大街街坊们的认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