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是红星轧钢厂的材料处主任,偶尔来小酒馆也是坐在角落里喝两杯就走,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而“王先生”则是德顺酒馆真正的幕后东家,出手阔绰,人脉极广,跟牛爷在古董行里称兄道弟。
两个身份都有各自的熟人圈子,各自扮演著不同的角色,谁也不会把这两个人联繫到一起去。
毕竟,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呢?
大柵栏的冬夜,蓝布棉门帘一掀,一股混著酒香、煤烟和滷菜咸香的热气就扑了王业满头满脸。
小酒馆里热闹非凡,比外面冷清的街面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
六张方桌全坐满了,又临时加了两张长条凳在火炉旁边,总共二三十號酒客把小小的酒馆挤得满满当当。
酒客们有划拳的,有嘮閒篇的,有就著一碟花生米独酌的,还有人扯著嗓子在唱京戏,唱的是《定军山》里黄忠的段子。
“老將出马一个顶俩”,唱到一半被旁边的老伙计嘘了一声,说你这破锣嗓子別把牛爷的黄花梨桌子给唱裂了,惹得满堂鬨笑。
火炉烧得正旺,炉膛里的阳泉无烟煤块块通红,偶尔爆出一声火星的脆响,把围坐在炉边的酒客们嚇得一激灵又逗得一乐。
蔡全无在柜檯后面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贺老头已经正式退休了,每天只负责在火炉边给老街坊们讲讲古,前堂跑腿的活现在是孙小虎在干。
小伙子手脚麻利,端著三盘菜在桌子之间穿梭,还能抽空跟客人贫两句嘴。
王业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靠门那桌的几个酒客缩了缩脖子,正要开口抱怨,抬头一看是他,抱怨的话立刻变成了笑脸。
“王先生来了!”“王先生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王先生您可好一阵子没来了,牛爷刚才还念叨您来著。”
王业一一笑著点头回应,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刚要往柜檯那边走,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呦,王先生!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酒馆了?”牛爷坐在,柜檯正对面的老位置上。
他穿著一件厚厚的藏蓝棉袍,领口敞著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粗毛线织的高领毛衣。
他面前的方桌上照例摆著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酱牛肉、一壶烫得滚热的牛栏山二锅头。
一个多月没见,牛爷的脸似乎又圆了一圈,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像个刚出笼的发麵馒头。
他把手里的酒盅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冲王业直招手,那只肥厚的手掌在空中摆得跟蒲扇似的:
“快来快来!上次你托我打听的事情,有信了!我这正愁找不著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王业听到这句话,脚步一转,径直走到牛爷那桌坐了下来。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冲柜檯那边喊了一声:“全无,给加一副碗筷,再来一壶酒”,然后压低了声音,身子往牛爷那边凑了凑:“牛爷,您说。”
牛爷左右看了看,確认旁边那桌的划拳声够大、靠炉子那桌的老街坊们正为了“明朝哪个皇帝最胖”爭得面红耳赤、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这才微微背著身子,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有一前清子弟,准备出手一幅唐寅唐伯虎的真跡。”
“唐寅?”王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一捻。
唐寅,明代大才子,江南四大才子之首,诗书画三绝。
他的真跡存世量本就稀少,经过清末民初的连年战乱和列强劫掠,流落海外的不少,留在民间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种级別的藏品,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现在值钱,几十年后更是价值连城。
“没错,唐寅的山水人物条幅,绢本设色,上面有衡山居士文徵明的题跋。”
牛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猎物的老猫,端著酒盅的手却微微有些颤;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作为一个在古玩行里滚了大半辈子的老手,他对一幅真正的好东西会本能地產生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激动。
“卖主祖上是前清內务府的笔帖式,八国联军那会儿趁乱从宫里带出来的。”
“传了几代人,如今家里破落了,几个儿子爭家產闹得不可开交,兄弟四个把祖產分成了八瓣;”
“最后分到这幅画的老三又摊上了官司急等著用钱,就想偷偷把这画出手。”
“这人托人找到了我,我一看那画的用笔和气韵——嘖嘖,王先生,我跟您说;”
“我牛爷在这行里看了好几十年的画,经手的唐寅贗品不下二三十幅;”
“有的仿得能骗过行家,但这一幅,绢本的质地、墨色的渗化、印泥的成色。”
“每一处都经得起推敲。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也有九成五的把握。”
“好好好!”王业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奋。
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又给牛爷斟了满满一盅,“牛爷,这事就托您从中斡旋了。”
“价钱好商量,您帮我把东西看住了,別让別人截了胡就行。至於您的辛苦费,按老规矩来。”
“王先生这话就见外了。”牛爷接过酒盅抿了一口,眼角的褶子笑成了两把摺扇。
隨即又收敛了笑容,正色说道,“不过话我得说在前头——这幅画盯上的人不少。”
“卖主虽然急著用钱,但也不是傻子,知道唐寅真跡是什么分量。”
“前天已经有琉璃厂那边的老朝奉托人递了价,让卖主先別急著出手,他那边正在筹款。”
“咱们要拿下,不能按常规出价,得比对方的价高出至少两成——您看?”
“出。”王业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一个字掷地有声。
牛爷笑了起来,端起酒盅跟王业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谈完了正事,王业的目光不经意地往柜檯那边扫了一眼。
徐慧珍正站在柜檯后面,面前摊著帐本,手里攥著铅笔,可她的笔尖在帐本上停了不知道多久了。
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直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飘,被王业当场捕捉到以后。
她那张精明干练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翻帐本;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了好几个数字,写著写著连自己都忘了刚才写到哪儿了,又悄悄把帐本往前翻了两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