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秦尚书说的对
    洪武十五年九月十七，万寿圣节前一日。
    寅时末，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信安伯府的后院內依旧是一片寂静。
    陈明正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昨日他与燕王朱棣一番长谈，又来回奔波去了城外的田庄，著实是耗费心神。
    再加上他前些时间连日都在和音阁排戏，让他今日难得地想睡个踏实觉。
    然而，臥房外却不合时宜的响起了李寻的声音。
    “伯爷，伯爷？醒了吗？礼部秦尚书已经在府门外等著了，说要与伯爷一同进宫，查验各处庆典陈设，做最后验收————”
    陈明闭著眼，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头，含糊地嘟囔：“这才什么时辰————”
    屋外的李寻许是听见屋內有动静，声音更大些地朝里面说道：“伯爷，秦尚书说了，今日事多，必须赶在午时前將一应事项全部查验完毕，再签字用印。若是耽误了，明日大典之上出了紕漏，谁也担待不起！”
    陈明闻言挣扎著睁开双眼，看向屋外的天色，发现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嘆了口气，认命地坐起身。
    秦庸这老头，实在是有些勤勉过了头，一大把年纪了，精神比年轻人还要好。
    不过，吐槽归吐槽，陈明也知道，今日確实是最后验收的日子，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事者”，必须到场签字盖印，然后才能將此次万寿圣节的文书存入礼部案牘库封存。
    总之，这些流程还是得走的。
    匆匆洗漱更衣，拿了几个包子，陈明便与等候在府门外的秦庸一同乘坐马车，向著皇城驶去。
    秦庸今日身著著一套崭新的緋色官袍，头戴乌纱，虽然脸上带著点熬夜的倦色，但精神依旧高昂，看不见丝毫颓势。
    “秦尚书辛苦了，这么早便来了。”马车內，陈明对秦庸拱手道。
    秦庸白了陈明一眼，隨后回礼道：“本官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倒是伯爷多日排戏幸苦了。”
    陈明压根不吃他这套，暗讽啥的听不见一点，点点头：“確实，这几日给我累的够呛，对了秦尚书要吃个包子不？”
    说完陈明將未吃完的包子叼在嘴上，又从餐盒內拿了一个递给秦庸。
    秦庸没好气的道：“伯爷好意老夫心领了，伯爷还是留著自己吃吧。
    陈明將手中的包子也给咬了一口，隨后將两个包子叠在一起拿在手中。
    “行吧。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些天的共事让秦庸已经习惯了陈明那看似不著调的脾性。
    虽然不著调，但办起事来还是可靠的。
    秦庸懒得搭理他，继续说道：“今日验收，关係明日大典成败。老夫已经安排戴侍郎在宫內督办多日，各处大体都已就绪，但最后细节，仍需伯爷过目，签字用印后，才算得万无一失。”
    陈明也收起先前玩笑的表情：“戴侍郎办事，本伯是放心的。有秦尚书亲自把关，定然是更无差错。”
    待到天色微微亮时，马车抵进宫门。
    二人下车步行入宫。
    宫內果然已是一派繁忙景象，宦官、宫女、各衙署吏员穿梭往来，但忙而不乱。
    各处宫殿廊廡已张灯结彩，地面上也铺上了红绸缎，就是看起来不太新，像是往年用过的。
    戴楷早已得到通报，在宫內迎候著。
    简单行礼后，他言简意賅地匯报导：“伯爷，尚书大人，奉天殿前广场、华盖殿內宴席布置以及架设的乐舞台等场所，皆已完成。下官已经粗略查验过一遍，现请伯爷与尚书大人做最后核验。”
    “有劳戴侍郎，前头带路吧。”陈明点头。
    一行人首先来到奉天殿前的大广场。
    此处是明日大典的核心区域，届时朱元璋將御临奉天殿，接受万邦朝贺。
    广场以水磨青砖铺地，洒扫得一尘不染。
    台阶之上御座、香案、仪仗等已布置停当，覆盖著明黄绸缎。
    台阶下方也放置了標註品级的小木牌，划分出了各级官员、勛贵、宗室、外藩使臣的跪拜区域，秦庸看的很仔细，缓缓扫视全场。
    他先看了看御座的方向、角度，又走下台阶，沿著那些小木牌慢慢踱步，不时用脚丈量一下距离。
    戴楷跟在一旁，低声解释著各种布置的考量。
    “此处，通政司官员的拜位，是否离都察院过近？”秦庸在一处位置停下，指著两处相邻的小木牌问道。
    戴楷略一思索，答道：“尚书大人所虑极是。下官即刻让人重新丈量此处。”
    “嗯。”秦庸点头，看向陈明。
    陈明看著两块小木牌虽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秦庸既然提了，那应该就是这样的，他考虑得肯定周全，便附和道：“秦尚书所言甚是，就按此调整。”
    接著，秦庸又指出了几处细节：某处灯笼悬掛的高度略有参差；某处红绸缎的接缝未完全对齐，需重新铺设————
    都是些细微之处，若不仔细看极易忽略，不过並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
    戴楷都一一记下，並立即吩咐身后跟隨的吏员和工匠前去整改。
    陈明在一旁听著，心中暗暗佩服。
    秦庸这老头，虽然古板，但这份认真和细致，確实值得人学习。
    有他在把关，自己確实省心太多。
    以至於，陈明基本不说话，只在秦庸询问时，配合地说上一句：“秦尚书说的对。”
    “就按秦尚书的意思办。”
    查验完广场，眾人移步至华盖殿。
    此处是明日赐宴之所，殿內空间宽，此刻已摆开了近百张宴桌。
    桌案按品级高低、亲疏远近排列，上铺红绸，摆放著统一的青花瓷餐具和银质酒具。
    四周廊柱缠绕著彩绸，悬掛著精美的宫灯。
    秦庸的重点却放在了座次安排和各位官员的行走路线上。
    他拿著厚厚的座次图，与戴楷逐一核对，又亲自沿著预设的宦官引导路线和百官进退路线走了一遍，確认是否畅通，有无容易產生混乱的地方。
    待他確认无误后，又点出了几处需要整改的地方。
    接著，眾人又查看了乐舞台、百官凌晨集结等候的朝房等等。
    秦庸一路行来，眼光毒辣，总能发现一些常人不易察觉的疏漏，但都非重大缺陷，戴楷安排的人手也能迅速整改。
    整个验收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待最后几人回到礼部公事房时，已经临近午时。
    所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戴楷皆已安排妥当，並向保证会在申时前全部完成。
    “戴侍郎连日辛劳，诸事安排井井有条，本官与信安伯皆看在眼里。”
    秦庸还是很满意戴楷的办事能力，隨后他从案头命人取过厚厚一沓文书，推到陈明面前：“伯爷，此乃明日万寿圣节大典的仪程总录，自卯时正百官於午门外集结，至酉时末宴毕人散，其间所有环节、时刻、人员、器物、礼乐、陈设、进退路线，皆已详列於此。请伯爷过目定夺。”
    陈明看著那足有寸许厚的册子，眼角跳了跳。
    他隨手翻开几页，只见里面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分门別类，条理清晰，確实下了大功夫。
    “秦尚书办事，本伯自是放心的。”
    陈明合上册子，笑道：“大致流程，陛下、太子殿下先前已览过，既无异议，便按此施行。”
    秦庸见陈明並未细看，似是有些不满，但也没多言，直接道：“既无异议，请伯爷在此验收文书上签字用印。此后，一应陈设布置便算最终定下了，明日大典前老夫还会再以此查验一番。”
    陈明提起笔，在末尾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並盖上了隨身携带的伯府印鑑。
    “辛苦秦尚书，辛苦戴侍郎。
    这个甩手掌柜总算是当完了。
    戴楷见此处没他什么事了，便行礼告退，匆匆离去，继续去督办整改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