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唯望天公作美
    屋內只剩下陈明与秦庸二人，有吏员奉上茶水。
    秦庸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嗓子，神色比清晨时缓和了许多：“信安伯，各处陈设既已验收，眼下还剩几件紧要之事，需与伯爷最后议定。”
    “秦尚书请讲。”陈道。
    “主要有三事需伯爷最后定夺或知晓。其一，乐舞及献戏环节。教坊司报，《满春堂》一戏已排演纯熟，隨时可上。然献戏时间安排在赐宴中间，百戏杂陈之后。届时，伯爷————”
    他看了陈明一眼，有些无奈道：“需从席间退下，至后台更换戏服，准备上场。此间衔接，需计算精准，不可让陛下与宾客久等，亦不可仓促出错。教坊司刘奉鑾已安排好引导內侍，但需伯爷確认时刻。”
    陈明点点头：“此事我晓得。巳时三刻赐宴开始，百戏约两刻钟，接著便是献戏。我会在百戏开场后便悄然离席，时间足够。有劳秦尚书与刘奉鑾安排。”
    秦庸闻言继续道：“其二，乃是百官及有功、耆老代表覲见献礼环节。按制，京官五品以上、勛贵、宗室、外藩使臣及各地耆老、义民、节妇代表，皆需於奉天殿前广场依序行礼、献上贺表礼单。此环节人数眾多，虽有鸿臚寺官员引导，但仍需维持绝对秩序。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將加派人手，然主事者需心中有数，隨时应对突发状况。此乃伯爷职责所在。”
    “明白。明日我会亲自在殿前督导，先与毛指挥使通气。”陈明应下。
    这事美朝廷体面，绝不能乱。
    “其三，”秦庸神色突然更严肃些。
    “便是晋王殿下当眾致歉一事。陛下有口諭，此事安排在耆老代表献礼之后，百官贺表之前。由伯爷您出面，引全万金等四位受伤商户至御前，晋王殿下隨后出列致歉、交付抚恤。此事敏感，关乎天家顏面，一举一动皆需合乎礼法，言辞分寸尤需把握。”
    他顿了顿，提醒道：“届时如何陈情，如何回话，皆需提前斟酌，万不可节外生枝。”
    陈明知道这是秦庸在提醒他，也是担心他年轻，在御前说错话。
    他当即正色道：“秦尚书放心，此事我已有计较。陈情只述事实，不涉怨懟；回话秉承上意，彰显天恩。必不会让陛下、殿下为难。”
    见陈明已经有了想法，秦庸脸色稍缓，点了点头：“伯爷心中有数便好。另外，光禄寺报，明日赐宴菜品、酒水俱已备齐；仪鸞司、锦衣卫仪仗已演练数次；宫中各处陈设、灯彩亦已到位。诸事大体已备，唯望明日天公作美。”
    两人又就几处细节沟通了片刻，秦庸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虽然他仍觉得陈明有时行事跳脱，但不可否认，在大事上並不马虎。
    而且陈明这毛头小子不知给陛下和太子灌了什么迷魂药，似乎总能得到支持。
    不过，这是好事，也让秦庸原本的许多担忧，减轻了不少。
    离开皇宫，已是未时。
    陈明没有回府，而是让马车转向“大明布业公司”总號。
    他昨日已让人传话，请全万金等几位股东今日此时在此等候。
    总號后院內，全万金等四人早已到了。
    经过这几日的將养，他们脸上的淤青肿胀已消了大半，但那些破口却还没来得及癒合。
    几人皆穿著簇新的绸缎衣服，神情侷促。
    ——
    见陈明进来，四人连忙起身行礼。
    “草民参见伯爷！”
    “诸位不必多礼，坐。”
    陈明在上首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目光扫过几人道：“伤势可都大好了？明日便要进宫，可能支撑？”
    全万金作为代表，连忙道：“劳伯爷掛心，托伯爷洪福，用了伯爷府上送的药，都好得差不多了，些许皮外伤，不妨事，不妨事。”
    他嘴上说著不妨事，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內心的紧张。
    其余几人也连忙附和。
    陈明理解他们的心情。
    这些人，哪怕家財万贯，见过最大的官恐怕也就是知府、布政使一流。
    明日不仅要踏入宫禁，面见天子，还要在百官宗亲面前，接受一位亲王的道歉————
    这经歷，恐怕他们做梦都没想过。
    激动或许有，但更多的怕是恐惧。
    “请诸位来，便是要说说明日进宫之事。”陈明语气平和，儘量让他们放鬆。
    隨后，陈明將明日进宫的各项流程、礼仪、注意事项，细细交代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如何行礼、如何应答。
    四人皆是凝神静听，用心记忆。
    “————诸位，明日之后，晋王此事便算彻底了结。陛下金口玉言，当眾了断，今后也无人敢再以此事为难尔等。反而，经此一事，天下皆知尔等乃陛下掛心、朝廷庇护的商贾，於公司信誉、於诸位行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且放宽心，只需按我所说行事，绝无差错。”
    四人细细一品，果然如此！
    皇帝亲自出面了断的案子，谁还敢翻旧帐？
    他们这几人，等於是在皇上那里掛了號，虽非官职，却也是一种无形的护身符。
    想到此处，心中的惶恐渐渐被激动取代。
    全万金感念道：“伯爷大恩！我等没齿难忘！若非伯爷回护，草民等人怕早已是路旁枯骨，焉有今日面圣之荣？伯爷不仅救我等性命，更为我等谋得如此前程————从今往后，伯爷但有所命，万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公司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以报伯爷於万一！”
    四人纷纷起身，郑重拜谢，言辞恳切。
    经此一遭，他们对陈明的忠诚与感激，已深入骨髓。
    陈明坦然受了他们一礼，温言勉励几句，又让李寻將带来的几份“注意事项”分给他们，这才起身离去。
    离开总號，日头已西斜。
    陈明想了想，又去了一趟和音阁。
    明日献戏是大戏，也是他在朱元璋和马皇后面前“表现”的关键一环，不能有丝毫差错。
    和音阁內，戏班子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全副武装的彩排。
    刘奉鑾和老教习都在，见陈明来了，连忙迎上。
    陈明摆了摆手静静看完了整齣戏，虽然其中有他的角色，但毕竟这个角色是陈明硬要加上的，所以有他没他其实影响不大。
    待他看了一遍后確认无误，才真正放心。
    当他回到信安伯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府內也已装点起喜庆的灯笼。孟七迎上来，低声道：“伯爷，您要的戏服和那寿礼，都已检查好，明日一早便送入宫中。”
    “嗯。”
    陈明应了一声，踱步到院中。
    今夜星空朗朗，明日看来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