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小竹岛。
徐羡之看著刚送来的秦军情报很是满意。
鲁大的效率出乎意料,粮队行程、船只泊点、巡哨规律,皆清晰传来。
粗糙的海图上,已用炭笔標记出数个箭头与圆圈,韩雍与几名盐户中熟悉水情的老者,正对著图低声议论。
“不能让他们顺利集船。”
徐羡之最终开口。
“韩军主,海上的事,交於你!”
韩雍点头回应。
“放心,一艘都別想留!”
“陆上,告诉鲁头领,琅琊到东海粮道,该动一动了!”
被派来传信的头目听得兴奋,用力点头。
“徐公子放心!论起在山道上劫……呃,袭扰粮车,咱们弟兄最是在行!”
一日间,鲁大亲自带人开始袭击粮道。
抢完就走直接钻进山中,带不走的全部原地焚烧。
类似事件接连发生,路线、时间毫无规律。
慕容延派出的游骑疲於奔命,却连袭击者的影子都抓不到几个。
朐县城內的存粮眼见著减少,军官的抱怨与士卒的窃窃私语,开始在营中蔓延。
当天夜里,辛苦搜罗来的二十七艘船大半焚毁沉没,剩下的全部被凿穿。
慕容延此刻才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更让他心烦的是邓景,如今船只不足,邓景还不愿意上山剿灭那些流寇。
这让慕容延都直接想暗中对其动手。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他慕容氏都会被牵连。
就在他点齐兵马,准备南下收集船只时。
亲兵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將军,营外抓住一名形跡可疑的汉人,自称是从山上逃出来的,有重大机密要面稟將军!”
“带进来。”
慕容延眼神一凝。
被押进来的是个独眼汉子王老六。
他一入帐就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將军饶命!小的有机密稟报!那鲁大,他已经投了岛上的晋军!小的原先跟周老四,是被逼无奈才暂时依附鲁大,如今看清他真面目,特来弃暗投明!”
慕容延身体微微前倾。
“哦?仔细说来。”
王老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將鲁大如何接待晋军信使、如何奉命侦查秦军动向、如何袭扰粮道等事全说了出来,其中细节与慕容延近日遭遇一一吻合。
“鲁大的人如今在何处?”
慕容延追问。
“回將军,就在野猪岭东南,靠海的一处叫黑石坳的临时营地!”
慕容延眼中寒光大盛,看向王老六。
“你认得去黑石坳的路?能带我们找到他们確切位置?”
“认得!认得!小的愿为將军效犬马之劳!”
慕容延立即更改计划,放弃南下掠盐村,点起一千精锐骑兵,由王老六带路,连夜直扑黑石坳。
几乎在王老六叛逃的同时,江谦之安排在鲁大营地的暗哨察觉了异常。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小竹岛。
徐羡之接到急报与韩雍商议后决定得救,当夜派了二十艘船前往接应。
然而,一切还是晚了半步。
当船只到达后,慕容延的骑兵先一步到达。
鲁大的人马被死死堵在了黑石坳与大海之间的一片狭窄崎嶇的临海山地上。
次日一早,朐县,原王氏別院,邓景临时居所。
“將军,慕容將军的兵马动了,將野猪岭那股流寇团团围在了一座临海孤山上。看架势,调走了城中所有人马,是想一举扑灭。”
亲卫低声稟报。
邓景站在廊下,望著院中萧疏的草木,微微頷首。
剿灭鲁大这股地头蛇,他乐见其成。
慕容延愿意消耗自己的兵力去做这件事,在他看来是分內之举,並无不妥。
至於调兵之多……或许是想速战速决,免得横生枝节。
午后,慕容延的传令兵至,带来了更明確的口信。
“邓將军,慕容將军有令,为求全歼顽匪,需亲临督战。朐县城防及一应事务,暂请將军主持。叱干浑部熟悉本地,留其协防,听候將军调遣。”
邓景接过令箭,让他守城?
只是將叱干浑这个败军之將又留给他调遣感觉有些微妙。
“领命。”
邓景应下,他並不信任叱干浑,但此刻拒绝或质疑,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安於位。
守城而已,多百號人,总是好的。
隨后他將叱干浑部安排在了城西相对独立的一片营区,与自己本部相隔甚远。
慕容延当日並未回城。
入夜,邓景巡完城,回到宅院,心头总有不安並未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西,叱干浑驻地。
刚从城头下来的叱干浑,骂骂咧咧地灌了一口劣酒,正准备卸甲。
“將军倒是去挣功劳了,留老子在这儿看那邓景的脸色……”
他嘟囔著,话未说完。
“嗤!”
一支劲弩射出的箭矢,擦著叱干浑的耳畔深深钉入他身侧的木柱。
叱干浑嚇得一个翻滚躲到案后,酒意全消,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敌袭!保护酋主!”
帐外亲卫快速入內將其团团位置,其他人也开始搜索了起来。
叱干浑惊魂未定,独眼死死盯著那支近在咫尺的箭矢。
火光下,箭杆制式、尾羽顏色……他猛地探手,用力將箭拔下。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尾羽处那一圈特有的暗红色缠线时,怒意瞬间上来了。
“羽林卫的箭?!”
很快叱干浑就想到了邓景的身份正是羽林卫。
又想到上次丟城池慕容將军都没责问,邓景竟然在將军面前责问他。
还有这次收集船只,不就劫掠了几个渔民,就被告到將军那。
此刻的叱干浑已经觉得邓景这是要趁慕容將军离城清除掉自己!
“邓景狗贼!安敢如此!”
他反手拔出腰间弯刀,踢翻桌案,怒吼道。
“弟兄们!邓景那廝要赶尽杀绝!跟老子走!剁了他!”
被突袭和酋主的狂怒点燃的鲜卑士卒们,不及细想,纷纷抄起武器,跟著状若疯虎的叱干浑,红著眼朝城中邓景驻守的宅院方向猛扑过去。
沿途撞见任何疑似邓景部下不由分说,挥刀便砍,顷刻间,城西陷入一片混乱与血腥。
宅院內,邓景也听到了喊声急忙拿起武器。
亲卫仓惶撞门而入。
“將军!不好了!叱干浑突然率部作乱,正朝这边杀来!见人就杀,口口声声说……说將军您要杀他!”
邓景一怔,隨即脸色剧变。
“胡言乱语!”
他瞬间意识到中了圈套,厉声道。
“紧闭门户!结阵防御!派人嚮慕容將军...”
话到一半就停了,邓景知道来不及了,拔出长刀,心却直往下沉。
慕容延不在,叱干浑偏偏此时作乱……
来不及细想,宅院大门已被猛烈撞击。
叱干浑的吼声穿透门板。
“邓景!滚出来受死!暗箭伤人的小人!”
邓景持刀立於庭中,面沉如水。
火光映照下,他眼中最后一丝对慕容延的疑虑彻底化为了冰冷的杀意。
这不是误会,是一场针对他精心策划的局!
“放箭!”
叱干浑一声令下,箭雨从宅院墙头倾泻而下。
邓景只能退至院后。
他知道,这宅院守不了多久。
看向身旁的亲兵,他咬牙下达了一个艰难的命令。
“撤到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