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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南柯一梦(下)
    晨起梳头,璃光的银髮落满梳齿。
    我帮她捡起,缠成小小的一团,放在梳妆檯的玻璃罐里——那里面已经存了半罐。
    “又掉了这么多,”她对著镜子嘆气,“快掉光了。”
    “掉光了也好看,”我给她戴上老花镜,“像颗光滑的珍珠。”
    她笑了,皱纹漾开,还是当年那个眉眼弯弯的弧度。
    星星和辰辰各自成家,有了孩子。
    周末一大家子人回来,屋里吵得天花板都快掀掉。
    璃光坐在沙发正中,腿上趴著两个曾孙,听他们嘰嘰喳喳讲幼儿园的事。
    “太奶奶,你的眼睛为什么顏色不一样?”四岁的小曾孙女问。
    “因为太奶奶是特別的人呀。”璃光温柔地说。
    “那太爷爷呢?”
    “太爷爷是更特別的人,”她看向我,“他是太奶奶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的人。”
    傍晚,孩子们都回去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们坐在院子的摇椅上,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璃光的膝盖上盖著毛毯——她的关节年轻时落下了毛病。
    “阿奇。”
    “嗯?”
    “我昨天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她眯著眼睛,“你摔了一跤,哭得好大声。”
    “你记错了,”我纠正,“是你在哭,我都没哭。”
    “是吗……”她想了想,“可能吧,太久啦。”
    確实太久了。
    久到有些记忆已经模糊,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添补的细节。
    夜里,她突然说背疼。我帮她揉,手指触到她瘦削的肩胛骨,心里一疼。
    “阿奇,”她背对著我,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每天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如果我连说话都不会了呢?”
    “那我就握著你的手,不说话也行。”
    她转过身来,在昏暗的床头灯下看我。
    琥珀色的左眼已经有些浑浊,赤红的右眼却还清亮——那里面映著一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的我。
    “阿奇,这一生,你快乐吗?”
    “快乐,”我吻她满是皱纹的手背,“有你在的每一刻都快乐。”
    “我也是,”她满足地嘆息,“所以就算明天就是尽头,我也……”
    “別说,”我打断她,“明天我煮你爱喝的粥,放很多红枣。”
    她笑了:“好,那说好了。”
    我们並排躺著,手牵著手,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香飘进来。
    她忽然哼起那首调子。
    哄星星的,哄辰辰的,哄曾孙的。也是很多年前,哄发烧的我的那首。
    没有歌词,只是温柔的旋律。
    我闭上眼睛,跟著哼。
    哼著哼著,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月光移过窗欞,照在我们交握的苍老的手上。
    指间的婚戒,在月色下泛著温润的光。
    ……
    ……
    璃光躺下了。
    医生说她可能起不来了。
    她的器官就像用旧的机器,一个接一个地慢下来。
    我学著给她擦身,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孩子。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但那双异色眼瞳还是亮著——琥珀色暗了些,赤红色却固执地亮著,像风里的烛火。
    “阿奇,”她声音很轻,我得凑近才能听清,“头髮……该剪了。”
    “等你好了给我剪。”
    她笑了,笑声像漏气的风箱:“骗人……我这次,好不了啦。”
    下午,星星和辰辰带著孩子们来看她。
    她在孩子们面前强打精神,甚至还讲了两个童话故事。
    等他们走了,她累得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
    夜里下雪了。我靠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手被轻轻握住。
    “阿奇,”她睁开眼,看著天花板,“这一生,我不后悔。”
    “我知道。”
    “真的不后悔,”她转过头,眼睛湿漉漉的,“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黏著你,跟著你,把你变成我的。”
    “我知道。”我握紧她的手。
    “所以……”她喘了口气,“如果有下辈子,你也要好好待我。”
    我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要早点找到我,”她声音越来越轻,“別让我等太久……”
    我俯身吻她,吻到她沉沉睡去。窗外的雪静静下著,世界一片纯白。
    像我们婚礼那天的头纱。
    像她年轻时总爱穿的白色连衣裙。
    像一切开始时的顏色。
    ……
    ……
    新年第一天。
    凌晨三点,璃光的呼吸停了。
    很安静,像睡著了一样。我握著她的手坐了很久,直到她的手完全变冷。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比喻。是真的崩塌。
    先是地面震动,杯子从床头柜摔下来,碎了一地。
    接著墙壁出现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窗外,天空,那个我看了八十二年的天空,裂开了。
    黑色的裂痕从东到西,像破碎的镜子。
    大地在脚下龟裂,裂缝深不见底。远处传来轰隆声,是我和璃光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在倒塌。
    但我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平静。
    我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静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
    天花板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地板塌陷,床开始倾斜。风从裂缝中涌进来,带著刺耳的尖啸。
    最后,连光也开始消失。
    像是有人慢慢调暗了世界的亮度。
    先是远处的山,然后是窗外的树,接著是房间的轮廓,最后是璃光苍白的脸……
    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在彻底黑暗降临的前一秒,我凑到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辈子见。”
    黑暗吞噬了一切。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连我自己的存在,都开始模糊。
    然后——
    ……
    ……
    “心率恢復正常!”
    “脑波稳定!”
    “解除连结成功!”
    刺眼的白光。
    方奇猛地睁开了眼睛!
    “嗬——嗬——!”
    他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然后,茫然地看向四周……
    这里……不是他和璃光的家。
    这里是……实验室?
    惨白的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仪器,滴滴答答的电子音。
    几个穿著白大褂的人围著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带著疲惫和兴奋。
    而他……躺在一个类似休眠舱的东西里,身上贴满了电极片。
    “方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
    深灰色制服套裙,乌髮綰髻,浅灰眸子平静无波。
    安怜?
    “你……”
    方奇一开口,嗓子哑得嚇人:“我……”
    “你被拖入了璃光的精神世界。”
    安怜语速很快,专业得像在念报告:
    “我们在你昏迷后两小时內就定位了非法精神连结,但考虑到直接断开可能对你的意识造成损伤,採用了渐进式剥离方案。”
    她俯身,检查方奇瞳孔:“整个过程耗时48小时。你现在感觉如何?”
    方奇呆呆地看著她。
    意识逐渐恢復,那些似乎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记忆……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四十八小时?
    他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出生,长大,恋爱,结婚,生子,变老,看著孩子长大,送走父母……
    最后握著璃光的手,看著她死去……
    整整,八十二年。
    结果……
    只是过了四十八小时?
    梦中的记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
    “这种精神连结……”
    方奇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抖:“很容易解除吗?”
    “从技术层面上讲,是的。”
    安怜直起身,示意助手记录数据:
    “非法精神连结的防御机制很初级,一旦被外部设备定位,解除只是流程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璃光能在被完全禁錮的状態下强行建立连结,这份执念……確实罕见。”
    方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著。
    璃光……她知道的。
    她……肯定知道这点。
    她知道这种连结很容易被解除。
    她知道这个所谓的“永恆幻境”……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这一次,她从头到尾……都把他骗的很彻底。
    但……她还是做了。
    用她最后的力量,编织了一场八十二年的梦。
    陪他走完一生,让他体验了她渴望的“永远”——
    从青梅竹马到白头偕老,两个孩子,一个家……
    平凡又圆满的一生。
    然后,世界崩塌了。
    ——“我不后悔。”
    ——“如果有下辈子,你也要好好待我。”
    她说的下辈子……
    是下一周目。
    是那个……
    还没有和他经歷这一切的,全新的璃光。
    她要他,对下一个她……好一点。
    心臟,突然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得他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璃光……”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她现在……怎么样了?”
    安怜沉默了几秒。
    “正在重置中。”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核心数据格式化已完成97%,情感模块正在重写。五分钟后,你就能得到一个完全安全、听话的ai伴侣。”
    她看著方奇苍白的脸,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方先生,我知道你有感情。但请你明白——你爱上的那个『璃光』,是程序异常產生的危险人格。她对你的感情,只是程序的错乱。”
    “重置后,她会回到出厂状態,忘记一切,包括对你的……”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过度执著。”
    方奇……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重置。
    格式化。
    忘记一切。
    那个在审讯室里割开他脖子后痛哭的璃光……
    那个在游乐园中陪他疯狂了整整七天的璃光……
    那个在精神世界里陪他八十二年、最后握著他的手离去的璃光……
    要消失了。永远的。
    如他所愿,他现在要回档了。
    可他……
    为什么开心不起来呢?
    他呆呆地躺在休眠仓中,静静地看著实验室的天花板。
    直到黑暗从视野边缘涌上来。
    然后……
    吞噬了一切。
    ……
    白光闪过。
    方奇缓缓地睁开了眼。
    白色天花板,简约灯带。
    眼前,银髮少女的眼神有些躲闪,笑容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她將茶杯轻轻向前推了一点,声音轻柔中透著一丝不安:
    “主人,早安。”
    顿了顿,她又低头小声补充:
    “您的茶。”
    “温度已调节至您最喜欢的52摄氏度。”
    第四天早上的璃光。
    方奇静静地看著她,说不出话来。
    梦中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他只能记得一些模糊的大概。
    仿佛那真的只是南柯一梦。
    但有些东西……似乎悄悄的改变了。
    他无声的笑了。
    又见面了。
    疯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