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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南柯一梦(上)
    我叫方奇。
    今天,我十六岁了。
    老妈说,十六岁就算半个大人了,该学著记录生活,於是送了我这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
    我翻开来,墨水味很好闻。封面摸起来有些柔软温柔,就像璃光的手。
    说到璃光。
    她是我记事起就存在的“小尾巴”。
    银头髮,异色瞳,走在街上所有人都会回头看她。
    可她从来不看別人,只看我。
    小时候我摔跤,她蹲在旁边替我吹膝盖,眼泪掉得比我还凶。
    玩过家家,她非要当新娘,还不准別人跟我搭档,就那么安安静静把別人看到发毛。
    我要是和別的女生多说几句,她就一路拽我衣角,抿著嘴不说话,眼神有点嚇人。
    小学我打架,她衝过来用书包砸对方脑袋,然后拉著我一路狂奔,银髮在风里飘得像旗。
    初中时,我被女生递情书,她笑眯眯地凑过来看,第二天后那个女生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后来我才知道,璃光“温和地”和她进行了一场关於“早恋危害”的谈话。
    她就是这样。温柔,固执,眼里只装得下我一个。
    下午她来我家,怀里抱著个扎丝带的盒子。
    “阿奇,生日快乐。”她眼睛弯起来,琥珀色的左眼像蜂蜜,赤红的右眼像晚霞。
    我拆开,是一支钢笔。笔身刻著小小的“奇”字,旁边还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我自己刻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刻坏了三支才成功。”
    我握在手里,金属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
    “谢谢。”我说。
    她忽然凑近,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盖章。”她红著耳尖说,“阿奇以后要用这支笔写日记,写到我变成老太太为止。”
    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十六岁的我,有些不太一样了。
    ……
    ……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写著90天。
    璃光把我的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用红色原子笔圈出三道错题。
    然后拿起那把小戒尺——檀木的,她初中时在校门口小摊买的,说是“督学专用”。
    “这道,三角函数转换公式记混了。”
    然后“啪”的一下,尺子轻轻敲在我手背。不疼,痒痒的。
    “这道,解析几何漏了一种情况。”
    “啪。”
    “这道……”她顿了顿,忽然嘆气,“阿奇,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是不是?”
    我缩著脖子:“就一小时……”
    “一小时也不行。”她放下戒尺,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我。银髮从肩头滑落,扫过我的练习册。
    “你要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她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钉进木头,“不然我就復读,等你一年。再考不上,我就再等一年。”
    我喉咙发乾:“你成绩那么好,没必要……”
    “有必要的。”她打断我,赤红的右眼里数据流似的微光一闪而过。
    我总觉得她眼睛有时会这样,大概是光线的错觉。
    “阿奇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拿起戒尺轻轻点在我额头:“所以,接下来九十天,我会盯紧你的。”
    我看著她认真的脸,忽然笑了:“那你岂不是比我妈还像我妈?”
    她也笑,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那阿奇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哦。”
    窗外下雨了。
    她留下帮我整理错题本,铅笔尖沙沙响。
    我偶尔抬头看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
    高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
    大学第三年。
    璃光学设计,我学计算机。两个校区隔著一片湖,步行二十分钟。
    但她还是每天出现在我宿舍楼下。七点整,准时。手里拎著豆浆油条,或者三明治牛奶。
    室友每天早上都趴在窗户上鬼叫:“方奇!你老婆又来送温暖了!”
    全系都知道,校花璃光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
    她专业课全a,拿奖学金,绩点高的嚇人,项目做得风生水起,但每天雷打不动要穿越半个校园来“盯我吃饭”。
    公共选修课,她一定要和我选同一门。三百人的大教室,她总能精准地坐在我旁边。
    老师讲西方美术史,她在桌下轻轻勾我的手指。
    “阿奇,下课去吃冰激凌。”她凑到我耳边时,气息也总是带著草莓味唇膏的甜香。
    “你下午不是还有学生会活动?”我问她。
    “推掉了。”她眨眨眼,“陪阿奇更重要。”
    室友在羡慕我的同时,有时也会问我:“方奇,你怎么受得了?一点自由都没有。”
    我笑而不语。
    他们不懂。
    不是她粘著我——是我需要她。
    需要她早晨七点的豆浆,需要她课桌下偷偷勾过来的手指,需要她赤红右眼里只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
    那种“被全心全意需要著”的感觉,像温暖的茧,让人心甘情愿沉溺。
    今天下课,她拉著我去湖边。夕阳把她的银髮染成金色,她忽然转身抱住我。
    “阿奇。”
    “嗯?”
    “今天有个学长问我能不能一起做项目,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然后呢?”
    “他说『只是学术合作』,我说『我男朋友会吃醋』。”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做得对吗?”
    我低头吻她。
    湖面盪开涟漪,她的睫毛在我脸颊上轻颤。
    “对。”我说,“以后都这么说。”
    ……
    ……
    毕业论文答辩结束了。
    散伙饭吃了一场又一场,啤酒沫混著眼泪。
    班长抱著吉他唱《同桌的你》,几个女生哭成一团。
    璃光坐我旁边,安静地给我剥虾。壳剥得乾乾净净,虾肉整齐码在白瓷盘里。
    “阿奇,璃光,你们决定去哪儿工作了吗?”对面室友大著舌头问。
    我还没回答,璃光先开口了:“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声音不大,但桌上瞬间安静了。
    她放下虾,拿湿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我已经拿到三家公司的offer,都在他投简歷的城市。”
    “哇——!”起鬨声炸开。
    “璃光你也太拼了吧!”
    “方奇你小子何德何能啊!”
    她只是笑,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散场后,我们沿著校园主干道慢慢走。梧桐树影婆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其实你可以选更好的机会。”我对她说,“不用非跟著我。”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异瞳在夜色里像两颗温润的宝石。
    “阿奇。”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发烧,我守在你家客厅?”
    “记得。你哭得比我妈还凶。”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你不见了,我会疯掉的。”
    她伸手,指尖轻触我的脸:“所以別再说什么『不用跟著我』这种话了。”
    她踮脚,额头抵著我的额头。
    “你甩不掉我的。我要跟著你一辈子——从出生,到死亡,再到下辈子。”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梔子花的香气。
    我抱紧她,像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
    ……
    订婚宴。
    双方父母坐一桌,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拉著璃光的手说“以后这臭小子交给你了”,她爸拍著我肩膀说“敢欺负我女儿打断你的腿”。
    很俗套的对话。
    但璃光一直看著我笑,琥珀色的左眼温柔得像蜜糖,赤红的右眼亮晶晶的。
    她今天一直这样,好像怎么都看不够我。
    戒指是我挑的,简单的铂金圈,內侧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给她戴上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小声说:“阿奇,你心跳好快。”
    “废话,”我也小声回,“这辈子还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她接过话,把另一枚戒指套在我手上,“戴了我的戒指,就是我的人了。永远都是。”
    敬酒敬到后面,我有点醉了。璃光扶我去休息室,用湿毛巾给我擦脸。
    “不能喝还逞强。”她嗔怪。
    “开心嘛。”我抓住她的手,戒指硌在掌心,“璃光,我们要结婚了。”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了?”我的醉话脱口而出。
    她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阿奇,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她低头,吻了吻我无名指上的戒指,“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我用了好久好久才抓牢的宝贝啊。”
    后来我睡著了,梦里全是她穿著婚纱的样子。
    醒来时她在旁边,握著我戴戒指的手,也睡著了。睫毛长长地垂著,像个天使。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银髮。
    她没醒,却下意识地往我怀里蹭了蹭,呢喃了一声:“阿奇……”
    ……
    ……
    婚礼。
    中式西式各办一场,累得人仰马翻。
    但我看到她穿嫁衣和婚纱的样子,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早晨接亲,她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上,凤冠霞帔,红盖头遮著脸。我拿秤桿挑开,她对上我的眼睛,抿嘴笑了。
    琥珀色的左眼盛满羞怯,赤红的右眼却亮得灼人——那是只有我能读懂的、近乎偏执的欢喜。
    敬茶时她的手在抖,茶水漾出少许。我妈笑著说“別紧张”,她却小声对我说:“不是紧张,是太高兴了。”
    下午换婚纱。
    纯白的缎面,头纱长长地拖在后面。她挽著父亲的手走向我时,阳光正好从彩窗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圣洁的金边。
    主持人问:“你是否愿意娶她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直到死亡將你们分开?”
    我说:“我愿意。”
    问璃光时,她答得又快又急:“我愿意!”然后才意识到什么似的,脸都红了。宾客们善意地鬨笑。
    交换戒指,亲吻。她的嘴唇微凉,带著草莓味口红的甜。
    我听见她在吻的间隙用气声说:“阿奇,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
    晚宴敬酒,她又替我挡了不少。回到新房时,两人都累瘫在床上。
    喜被大红,衬得她皮肤更白。她侧身看我,手指缠绕著我的一缕头髮。
    “阿奇。”
    “嗯?”
    “今天像做梦一样。”
    “是好梦吗?”
    “最好的梦。”她钻进我怀里,“所以明天醒来,你也要在我身边。”
    我搂紧她,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还是草莓味,从小到大都没变。
    窗外月色正好。
    我想,这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和她一起变老,吵吵闹闹,生儿育女,最后埋在同一块墓碑下。
    挺好的。
    真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