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雷蒙那间充满腐朽气息的木屋,寒风如同无形的巨锤,瞬间將两人包裹。
莉雅紧紧裹著厚重的法兰绒斗篷,低著头跟在费恩身后,踩著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好一阵,她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费恩……这样做对雷蒙是不是太残忍了?”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但语气却异常凝重:
“虽然我只是个魔药学徒,但我看得出来。”
“刚才『深蓝梦境』生效时的反应,那种瞳孔扩散、肌肉痉挛后的极度亢奋……
“这和伦理审核议会严禁製备的几类违禁魔药几乎一模一样。”
莉雅停下脚步,一把拉住费恩的袖子,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警告:
“那种成癮性和精神毒性,简直就是把『极度危险』和『违法』刻在脸上。”
“费恩,你要知道,如果你日后想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白巫师,想进入內环的高塔……”
“这种东西一旦被发现,你最好的结果就是被流放到『塞雷斯孤岛』。”
“和那些臭名昭著的魔药贩子一起,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蹲一辈子。”
费恩停下脚步,转过身。
风雪吹乱他栗色的捲髮,但那双眼睛却丝毫不为所动,平静地目视前方。
“莉雅,你觉得我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去卖这种魔药的吗?”
费恩说道:
“给雷蒙的那瓶,確实是副作用极大的半成品。”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抬起手,指了指昏暗的天空:
“你感觉到了吗?”
“这种冷,不是加几件衣服就能抵御的。”
“如果不找到对抗精神冻结的方法,等到真正的『凛冬』降临,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那种冰雕。”
“雷蒙只是一个开始。”
“我会根据他的反馈,剔除杂质,降低成癮性,最终完成真正的解药。”
“我这是在救他,也是在……救我自己。”
莉雅张了张嘴,看著费恩那理所当然的神情。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是狡辩,是用活人做实验的残酷藉口。
但在这刺骨的寒风中,费恩那句“救我自己”却让她无法反驳。
在这个逐渐崩坏的世界里,道德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廉价。
“……好吧。”
莉雅鬆开了手,嘆了口气,“但答应我,別陷得太深。”
“如果协会查起来,我只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够了。”
费恩点点头,转身继续没入风雪之中。
……
出了外环的居住区,环境变得更加恶劣。
能见度不足五米,灰白色的雪花像是有意识的飞虫,拼命往人的领口和鼻腔里钻。
费恩看了一眼腰间的热力瓶。
那原本能维持一整天的红色指示条,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
“消耗速度起码快了三倍……”
费恩心中一凛,“环境温度下降的速度比我想像中还要快。”
按照这个速度推算,如果不熄列车没有提前到来,他们可能都撑不住了。
两人加快脚步,终於在半小时后,来到了雷蒙提到、也是老欧克曾经指给费恩看过的那个坐標——e-77区域。
这里到处是倒塌的木屋和被暴雪掩埋的田地。
在一处被积雪掩埋的背风坡下,费恩找到了那个洞口。
那是一扇半掩在冻土里的厚重铅门。
上面掛著早就锈死的“严禁入內”铁牌,以及几道属於巫师协会的封印锁链。
“都被封死了。”莉雅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这是巫师协会专用的『死锁』。”
“没有对应的魔力钥匙,强行破坏会引发坍塌。”
“没关係,不需要钥匙。”
费恩走上前,伸手拂去门锁位置的积雪。
脑海中浮现出欧克醉酒后吹嘘的话语。
“那是咱们的地盘……”
“那些巫师老爷只知道用魔法封锁,却忘了这门本来就是咱们造的。”
“只要找到那个泄压阀……”
思绪回到现实,费恩没想到已经死去许久的欧克今天派上了不少用场。
不得不说,有些人,死了比活著更具价值。
费恩的手指在门框右下角摸索了一阵,果然摸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他按照特定的节奏:向左三圈,轻按两下,再向右死死扣住。
咔嚓咔嚓咔嚓
嗡!
门內部传来一阵齿轮咬合的闷响。
紧接著,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封印锁链竟然自动鬆脱,厚重的铅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著古怪气味和淡淡暖意的气流涌了出来。
“竟然真的开了!”
莉雅惊讶地看著这一幕。
费恩没有什么特別的反应,淡然说道:“巫师们傲慢到没想给製作铅门的外环工匠留下活路。”
“那么他们就会自己去创造。”
“走吧。”
两人侧身钻了进去。
门后的世界与外面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昏暗,但温度明显回升了一点。
起码热力瓶降温的速度没有那么快乐。
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黄铜管道,如同巨龙的血管般在头顶和脚下交错纵横。
有的管道粗得能跑马车,有的则细如手臂。
它们在黑暗中延伸向视线的尽头,偶尔有蒸汽从接口处喷出,发出如野兽喘息般的嘶鸣。
就仿佛在奏鸣著代表生命和热量的弦乐。
这就是翡翠城的生命线,连同到供热塔的地下热力管网。
“这就是……翡翠城的供热系统?”
“永猎在上,我从来没想到,它是这么....”
莉雅震撼地看著这壮观的工业奇蹟:“这会通向哪里?”
“通向供热塔的核心。”
费恩看著那些管道,眼神凝重。
他开启魔感,手掌贴在其中一根管道上。
冰凉。
本该滚烫的管道,此刻竟然只有微温。
“莉雅,这里似乎出了问题。”费恩低声说道,“供热塔...降温了。”
……
与此同时。
翡翠城外环与內环交界的关卡处。
这里聚集著数千名衣衫襤褸的外环居民。
他们买不起高昂的供暖石或是热力瓶。
在骤降的温度逼迫下,只能拖家带口地涌向內环,祈求获得一点庇护。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冻死了!”
“求求你们!我的孩子还在发烧!”
人群拥挤在紧闭的铁门前,绝望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而在最前方,一个面色枯黄的中年男人,正怀抱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声嘶力竭地向著高墙上的戍卫喊道:
“长官!行行好!”
“我父亲不行了!他有肺病,受不了这种冷风!”
“让我们进隔离区暖和一下就好!我有通行证!我曾经是內环的工人!”
高墙之上,身穿附魔鎧甲的內环戍卫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如螻蚁般的人群。
“退后,迅速退后!”
戍卫的声音经过扩音法术的放大,冰冷刺骨。
“根据《紧急状態法》,外环居民无通行证不得靠近內环防线。”
“违者,视为衝击军事禁区。”
“他快死了啊!!”
中年汉子绝望地向前挤去,试图抓住栏杆。
“退后!”
戍卫失去了耐心。
他按动一颗镶嵌在工作檯上的红色水晶。
骤然间,铁门上的斥力法阵猛地亮起。
嗡!
一道无形的衝击波轰出。
那名中年汉子连同他怀里的老者,直接被这股力量掀翻。
像滚地葫芦一样滚下台阶,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冻土上。
“父亲!!”
汉子顾不上自己的疼痛,爬起来去扶老人。
“加文...”
老人发出虚弱的嘆息。
隨即,身体变得逐渐僵硬。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內环那温暖的光芒。
嘴巴张大,却再也没能吸进一口气。
在那一瞬间的极寒与撞击下,他本就脆弱的心肺彻底停止了工作。
死了。
汉子抱著父亲逐渐冰冷的尸体,整个人仿佛凝固了。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也突然安静了一瞬。
隨后,一股比寒潮还要恐怖的怒火,在人群中爆发了。
“他们杀了老约翰!”
“这群內环的吸血鬼根本不管我们死活!”
“衝进去!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不知是谁扔出了第一块石头。
砰!
石头砸在戍卫的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像是一个信號。
数千名绝望的外环人如同决堤的洪水,发疯般地冲向了那道代表著內环的关卡。
正在地下的费恩不会想到,一场让翡翠城走向毁灭的暴动,正在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