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这不仅仅是一声怒吼，更像是千万个绝望灵魂挤压在一起，最终崩断了理智的弦后爆发出的轰鸣。
    加文缓缓放下怀里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的老父亲。
    老约翰的眼睛还睁著，灰败的瞳孔里倒映著內环那高耸的尖塔和依然明亮的魔法灯火。
    那里有暖气，有食物，有哪怕在严冬也能穿单衣的贵族老爷。
    而这里，只有死亡。
    “加文……”
    旁边的工友想要拉住他。
    但加文甩开了手。
    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用来撬矿石的沉重铁镐。
    这是他原本用来干活养家的工具，此刻却变成了索命的凶器。
    他没有哭。
    眼泪在流出眼眶的瞬间就会结冰。
    “反正都是死……”
    加文喃喃自语，隨后猛地抬头。
    双眼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跟他们拼了！！”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是数千名同样失去了一切的外环人。
    他们有的手里拿著生锈的菜刀，有的举著搬砖，更多的人则是赤手空拳。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爭，而是一次自杀式的衝锋。
    但在极度的严寒和飢饿面前，死亡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
    內环防御哨塔。
    戍卫队长凯伦正站在射击孔后。
    透过面罩，冷漠地看著下方如螻蚁般涌来的人群。
    他手里握著一把依靠蒸汽热能运转的【炼金连发弩】，弩箭的尖端闪烁著爆裂符文的红光。
    “一群疯子。”
    凯伦厌恶地啐了一口。
    “好好的外环不待，非要来这里送死。”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永恆之火准备好了吗？”
    “队长，充能还得几分钟。”
    身后的副官匯报导，迟疑了一下问道：“...要射击吗？”
    “射击。把带头的几个贱民打烂，剩下的自然就嚇跑了。”
    凯伦率先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数道红色的流光划破昏暗的风雪，精准地落在了人群的最前方。
    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人群中炸开。
    残肢断臂伴隨著滚烫的鲜血四处飞溅。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加文，被气浪掀翻在地。
    但他仅仅是在地上滚了一圈，甚至顾不上额头上流下的鲜血，就再次爬了起来。
    像是一头感觉不到疼痛的丧尸，继续发疯般地衝锋。
    “见鬼……”
    凯伦皱了皱眉。
    往常这时候，暴民早就该溃散了。
    但今天不一样。
    没人后退。
    后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尸体，前面的人顶著爆裂的弩箭。
    那股由绝望匯聚成的洪流，竟然硬生生地推进到了关卡前。
    “开火！自由射击！別让他们靠近！”
    凯伦的声音终於带上了一丝慌乱。
    所有的戍卫开始疯狂倾泻火力。
    加文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血水。
    视线有些模糊，但前方的景象却让他瞪大双眼。
    宏大的魔法光幕，横亘在暴雪之中，周遭是隔绝內环与外环的漆黑高墙。
    那就是內环的最后一道防线——【永恆之火】。
    加文曾听父亲描述过，那是內环居民引以为傲的供暖屏障。
    一道温和的、散发著橘红色光芒的魔法光幕，將严寒和风雪挡在外面。
    作为工匠的父亲，在年轻时承担了永恆之火的承建。
    巨量的热辐让近乎所有工人都不同程度患上了恐怖的热辐病。
    老约翰得到了议会的承诺，所有工人都会在內环最外侧拥有一栋简单的小屋。
    但这就足够了。
    温馨的炉火，暖和的小屋，以及自己的妻子和幼小的加文。
    老约翰眼里亮起名为希望的光。
    可惜那份光芒在短暂燃烧过后，便如同火柴般熄灭。
    承诺被翡翠城议会驳回了。
    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被赶回了外环。
    老约翰在热辐病和寒冷中送走了自己的妻子，最小的女儿，唯有加文，与他在外环的煎熬中活了下来。
    加文深深吸气，看向那道光幕，它代表著过往软弱的希望。
    现在，他来了，在与父亲同样的年纪。
    他重新回到了这道光幕之前。
    加文攥紧手中的铁镐，將其高高举起，在暴雪中发出愤怒与绝望的咆哮。
    他的身后，爆发出足以震颤大地的响应。
    他们冲向光幕。
    距离更近了，戍卫队的攻击停了下来。
    加文抬起头，却看到戍卫门讥讽的笑容，他愣了一下。
    “冲啊！！”
    两个杀红了眼的外环人，挥舞著手中的铁棍，怒吼著撞向了那道光幕。
    滋！
    没有丝毫阻碍，两人穿过了光幕。
    但在穿过的瞬间，他们的身体瞬间燃烧起猛烈的火焰。
    高温在一秒钟內碳化了他们的皮肤和肌肉。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变成了两具依然保持著衝锋姿势的焦炭。
    惯性带著他们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散架成了地上的一堆黑灰。
    那种令人作呕的肉焦味混合著臭氧的味道，瞬间瀰漫在关卡前。
    原本疯狂的人群猛地一滯。
    “这……这根本过不去！”
    身后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这是送死！那是巫师的火焰！我们会死绝的！”
    “撤吧！加文！趁现在跑还来得及！”
    几个人开始后退，眼中的狂热被对这种超自然力量的恐惧所浇灭。
    “撤？往哪撤？！”
    加文猛地回过头，一把揪住那个想要逃跑的人的衣领，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在那人脸上：
    “回去等死吗？地下管道已经停了！”
    “回到那个破棚子里，抱著老婆孩子的尸体变成冰雕吗？！”
    “死在火里，至少比冻死痛快！！”
    加文推开那人，重新举起手中的铁镐，面对著那道恐怖的火墙，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我不怕死！怕死的就滚！！”
    他迈开步子，准备做下一个撞向火墙的焦尸。
    就在这时。
    呜——
    天空中的风声突然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雪花，不知何时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而且顏色惨白得令人心悸。
    与此同时，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供热塔。
    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仿佛哀鸣般“嗡嗡”声。
    那声音顺著地面传导过来，震得加文脚底发麻。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供热塔吸引了。
    包括那些正在嘲笑著外环人的戍卫。
    下一秒。
    那个不可一世、仿佛能燃烧到世界尽头的【永恆之火】法阵，毫无徵兆地闪烁了一下。
    橘红色的光芒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骤然一暗。
    噗。
    就像是蜡烛被风吹灭。
    那道恐怖的高温屏障，瞬间消失了。
    原本被阻挡在外的刺骨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了温暖的內环通道。
    加文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甚至连关卡后面正在填装弩箭的戍卫们也愣住了。
    “火……灭了？”
    加文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前摸了摸。
    没有高温，只有冰冷的空气。
    那一瞬间，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甚至衝垮了理智。
    “天意……这是天意！！”
    加文举起铁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那群吸血鬼的火灭了！！”
    “衝进去！夺回我们的暖气！夺回我们的活路！！”
    “杀啊！！！”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犹豫。
    失去了魔法屏障的威慑，数千名外环人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咆哮著涌入了关卡。
    “挡住！快挡住！”
    那个叫凯伦的戍卫队长惊恐地大叫，试图组织防御。
    但当他看到那铺天盖地涌来的人潮。
    以及手下那些因为屏障消失而瞬间丧失斗志、转身就跑的戍卫时，他也崩溃了。
    “妈的！供热塔出事了！守不住了！”
    大部分戍卫丟下了沉重的炼金弩，甚至脱掉了显眼的头盔，混在混乱中向內环深处逃窜。
    加文捡起一支炼金手弩，率先衝过了那道曾经象徵著生与死界限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入內环。
    即使是在这种混乱的时刻，內环依然美得让他感到刺眼。
    宽阔平整的石板路，没有泥泞和污水。
    道路两旁是精美的联排別墅，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精致的壁炉和掛毯。
    路边的魔法街灯虽然在闪烁，但依然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这里没有臭水沟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香料和木炭燃烧的暖香。
    这就是他们即使冻死在外环，也要拼命供养的地方。
    “这就是……內环……”
    內环人的父辈们建设了这个地方。
    可是他们的子嗣，却只能缩在外环，在寒风中等待死亡！
    加文握著铁镐的手在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愤怒。
    街道上，一些没来得及撤离的內环居民正惊恐地看著这群闯入者。
    那些穿著丝绸睡袍、皮肤白皙的贵族和富商。
    此刻就像是被狼群围住的绵羊，瑟瑟发抖地躲在铁柵栏门后，眼中满是恐惧。
    “那是……外环的贱民？”
    “卫兵呢？卫兵死哪去了？！”
    “別让他们过来！脏死了！”
    听到这些尖叫声，加文的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
    他举起铁镐，狠狠地砸碎了最近一家商铺的精美橱窗玻璃。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外环无罪！！”
    加文踩著碎玻璃，对著那些高高在上的房子怒吼：
    “这也是我们的城市！我们也该活著！！”
    “抢！把供暖石都抢出来！把衣服都抢出来！”
    “將这些贵族，全部吊在路灯上！”
    混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玻璃碎裂声、贵妇的尖叫声、暴民的怒吼声，交织成一曲疯狂的乐章。
    没有人注意到，天空中那惨白的雪花越下越大，正在无声无息地覆盖著这座已经陷入癲狂的城市。
    真正的凛冬，在暴乱的掩护下，已经悄然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