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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胆小鬼游戏
    一九八八年七月七日,上午九点。
    东京,银座七丁目。
    “s.a.水晶宫”的翻新工程正处於最喧囂的阶段。
    巨大的蓝色防尘网將建筑主体包裹得严严实实,里面风炮钻击打混凝土的噠噠声、起重机卷扬机的摩擦声、还有工人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这时,一辆印著“建设省”字样的灰色麵包车,蛮横地横在了工地的大门口,挡住了正要进场的运渣车。
    车门拉开。
    七八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官员走了下来。他们戴著白手套,腋下夹著黑色的文件夹,脸上掛著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门口的警卫试图阻拦,但领头的中年男人只是亮了一下证件,警卫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抓起对讲机低声吼叫起来。
    几分钟后,一个带著白帽的工头满头大汗地从围挡里跑了出来。
    他和那些官员交涉了几句。
    紧接著,工头的脸色变得惨白。他颤抖著手,按下了掛在胸口的紧急通讯器,对著麦克风说了一句什么。
    变化开始了。
    並不像切断电源那样瞬间寂静,而是一种像瘟疫般蔓延的“瘫痪”。
    先是门口的运渣车熄了火。
    接著是一楼大厅里搅拌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隨后,这种沉默顺著楼层向上攀爬。三楼的风炮钻停了,五楼的电锯声断了。
    短短两分钟內,原本如同心臟般剧烈跳动的工地,就像是被注射了麻醉剂的巨兽,机能一层层地停止运作。
    最后,只剩下顶楼的一台起重机还在不知情地旋转著吊臂。直到下面的信號员拼命挥舞红旗,那个巨大的钢铁手臂才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发出一声刺耳的剎车声。
    所有的轰鸣都消失了。
    只剩下发电机空转的单调嗡嗡声,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谁是负责人?”
    领头的官员推了推鼻樑上的银边眼镜,目光穿过那些不知所措、手里还拿著工具的工人,看向了那栋尚未完工的大楼。
    “我是。”
    工地现场监督小跑著过来,摘下安全帽,还没来得及递烟,就被对方抬手制止。
    “接到举报,怀疑该建筑使用的防火材料等级不达標。另外,抗震结构数据与申报图纸存在出入。”
    官员的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感情。
    “即刻起,全线停工。配合整改审查。”
    “停工?”监督愣住了,“可是我们的材料都是最高標准的……”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是数据说了算。”
    官员挥了挥手。
    身后的下属立刻上前,从包里掏出一卷黄黑相间的胶带。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中,封条被贴在了工地的大门上。
    远藤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挤过围观的人群,额头上还带著汗水。
    即使是有內线人员通报了消息,他还是晚来了一步。
    “长官,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的审批手续是齐全的,上个月消防厅才来看过……”
    “手续是手续,现场是现场。”
    官员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远藤的肩膀,看向那栋未完工的大楼。
    “远藤先生,最近地震频繁。为了国民的安全,政府必须谨慎。审查需要时间,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半年。这取决於你们配合的程度。”
    他转过头,看著远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些时候,建筑的问题不在钢筋水泥里,而在別的地方。別的地方没问题了,数据自然就合格了。”
    说完,他转身上车。
    车门重重关上。灰色麵包车喷出一股尾气,扬长而去。
    只留下那张黄色的封条,在风中猎猎作响。
    ……
    下午三点。
    丸之內,西园寺实业总部。
    社长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远藤的额头依旧渗出了汗。
    最近的麻烦事真的是越来越多了,他这把老骨头可是被折腾得够呛。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摆著三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停工通知书。
    不仅仅是银座。
    赤坂正在扩建的“粉红大厦”二期工程被叫停,理由是“噪音扰民,需重新评估隔音设施”。
    下北泽刚刚拿下的三块用於建设“卡拉ok box”的地皮,被当地役所暂缓发放施工许可证,理由是“土地用途变更手续存在瑕疵”。
    西园寺建设承包的几个工地项目,也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合格“而被迫停工。客户那边的电话都打爆了。
    全线封锁。
    “社长。”
    远藤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击著,那噠噠噠的声音听起来让人心烦意乱。
    “我们的工地每停一天,不仅要支付工人的误工费,还有设备租赁费。最要命的是银行利息。”
    他把计算器推到修一面前。
    屏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如果停工一个月,直接经济损失是三亿日元。如果停工半年……”
    远藤咽了口唾沫。
    “我们的现金流虽然充裕,但也经不起只出不进。而且,一旦工期延误,那些预租的商户会索赔。那是连锁反应。”
    修一坐在转椅上,背对著远藤。
    他看著窗外繁华的丸之內。这里是日本经济的心臟,每一栋楼都在疯狂生长,每一秒钟都在创造財富。
    而在这种狂热中,西园寺家的產业却被迫按下了暂停键。
    有形的大手不可阻挡,直接硬生生按住了西园寺家的发展步伐。
    “建设省……金丸信……”
    修一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
    他能感觉到那根无形的绞索正在慢慢收紧。对方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只需要利用行政规则中的哪怕一个小数点,就能让一家企业窒息。
    这就是所谓的“官不与民斗”。
    “远藤。”
    修一转过身,脸色虽然有些不好看,但眼神依然沉稳。
    “通知各个工地的负责人,不要闹事,不要试图撕毁封条。让工人们原地待命。”
    “可是社长,这样拖下去……”
    “按我说的做。”
    修一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回一趟本家。”
    ……
    入夜。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案几上的一盏檯灯散发著晕黄的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皋月跪坐在案几前,手里握著一支狼毫笔。她穿著宽鬆的居家和服,长发隨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笔锋在宣纸上游走,墨跡淋漓。
    修一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好写完最后一笔。
    那是一个大大的“忍”字。
    但那一撇写得极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父亲大人。”
    皋月放下笔,並没有抬头,只是看著纸上的墨跡慢慢干透。
    “看来,对方出招了。”
    修一走到沙发旁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全线停工。建设省、消防厅、甚至各地的役所,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发难。”
    他嘆了口气。
    “远藤算了一笔帐。如果是消耗战,我们確实耗得起,但代价太大了。每天数千万日元的损失,就像是在割肉。”
    修一抬起头,看著女儿的背影。
    “皋月,我在想……是不是该稍微低个头?比如暂停给大泽那边的资金支持?只要我们示弱,金丸信那边应该会鬆口。毕竟他们现在的首要目標是通过消费税,也不想真的把事情闹大。”
    这是成年人的理性判断。
    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也是一种生存智慧。
    “低头?”
    皋月轻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边,慢条斯理地洗著手。水流哗哗作响。
    “父亲大人,您在赤坂的森林里遇到过熊吗?”
    “什么?”
    “如果您遇到一头熊,它朝您咆哮。这时候您如果转身逃跑,或者跪下求饶,您猜它会怎么做?”
    皋月擦乾手,转过身。
    灯光打在她的半边脸上,另一半隱没在黑暗中。
    “它会扑上来,咬断您的喉咙。”
    “因为您的示弱,暴露了您的恐惧。”
    她走到那张写著“忍”字的宣纸前,伸手將其揉成一团,隨手扔进了废纸篓。
    “这是一场胆小鬼游戏(chicken game)。”
    皋月的声音平静。
    “两辆车在悬崖边的公路上对撞。谁先转动方向盘,谁就输了。”
    “竹下派现在不仅要应付特搜部的调查,还要在国会强推《消费税法案》。他们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他们需要钱,需要选票,更需要政局的稳定。”
    “他们卡我们的脖子,是为了逼我们切断大泽的资金炼,让我们成为一只听话的狗。”
    “如果我们现在低头,那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投入,都將化为乌有。西园寺家將永远沦为他们隨意拿捏的钱包。”
    修一愣住了。
    他看著女儿那双在阴影中闪烁著寒光的眼睛。
    “那……我们该怎么做?”
    “不求饶。不復工。”
    皋月走到地球仪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个蓝色的球体。
    “传令下去。”
    “所有被封停的工地,工人们全员带薪休假,工资照发。”
    “然后,让人连夜赶製一批巨大的横幅,掛在每一个工地的围挡最显眼的位置。”
    修一问道:“写什么?抗议吗?”
    “不。”
    皋月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弧度。
    “写上:『坚决拥护政府安全检查,为了国民生命安全,本项目无限期停工整改』。”
    “把字写大一点,用最醒目的红底白字。最好让路过的每一个东京市民都能看见。”
    “另外,通知大泽一郎。”
    皋月的手指按停了旋转的地球仪,正好停在那个狭长的岛国上。
    “告诉他,我们在流血。现在轮到他展示价值了。”
    “让他明天在国会预算委员会上发难。不要谈政治献金,就谈『行政效率』与『官僚腐败』。”
    “让他质问建设大臣:为什么一家合法合规、纳税记录完美的企业,会遭遇这种针对性的行政刁难?是不是因为没有给某些人『进贡』?”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把桌子掀翻。
    “可是……每天几千万的损失……”修一还是有些心疼。
    “父亲大人。”
    皋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
    那是去年s.a. investment在华尔街战役后的庆功宴照片。
    “我们在美国赚的那些美金,不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烧的吗?”
    “他们在等我们眨眼。”
    皋月合上相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我们不仅不眨眼,还要睁大眼睛,看著他们流血。”
    “只要我们撑得住,该著急的就是他们。”
    “因为再过几个月,等到消费税的民怨沸腾到了顶点,哪怕是一块小小的工地停工,都能变成压垮內阁的最后一根稻草。”
    修一看著女儿。
    窗外的风吹动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纤细的身影,比那个坐在首相官邸里的男人,更像是一个赌徒。
    一个手里只握著几十亿筹码,却敢全部推上桌的疯子。
    但她不一样。修一坚信。
    “好。”
    修一没有多说一句话。
    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那就陪他们玩到底。”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印章硬,还是我们的骨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