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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决择与追隨
    那一夜,林凡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2003年的秋天,还是那个財政局的临时工,穿著洗得发白的衬衫,在办公室走廊里低头拖地。同事们说说笑笑地从身边经过,没人多看他一眼。梦里,他抱著一摞比人还高的文件,摇摇晃晃地走在楼梯上,脚下打滑,文件散落一地,他手忙脚乱地捡拾,周围是压抑的窃笑声。
    画面一转,他坐在驾校课堂的最后排,听著教练讲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交通规则,心里却翻涌著重生带来的震撼与茫然。二十岁的身体,四十五岁的灵魂,那种撕裂感在梦里格外清晰。
    接著,梦境变得破碎而快速——他小心翼翼地帮周文渊找资料,熬夜整理文件;第一次跟著周文渊下基层,坐在副驾驶上紧张得手心冒汗;清理结余资金时,面对各方压力,周文渊拍著他的肩膀说“別怕,有我”;转正、买房、考公务员、当上车队队长……一幕幕如快放的电影,最终定格在昨晚饭桌上,周文渊那张疲惫而无奈的脸。
    “我这一走,你怎么办?”
    梦里的周文渊这样问,眼神里是真实的担忧。
    林凡猛地惊醒,窗外天色微明。他喘著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身边的王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林凡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彻底清醒。梦里那种卑微、惶恐、依赖的感觉,还残留著余温。是啊,没有周文渊,他林凡可能还在那个临时工的岗位上挣扎,或者早已被排挤出去,生意也不一定会顺风顺水。是周文渊给了他机会,给了他平台,给了他尊严和未来。
    王娟昨晚说得对,他们现在不缺钱了。股票、房產、生意,足够一家人锦衣玉食过几辈子。他完全可以在局里混日子,甚至辞职回家,当个悠閒的富家翁。
    但是……
    林凡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重生一次,难道就只是为了挣够钱,然后躲进小楼成一统吗?
    遇见周文渊,是机缘,是幸运,更是恩情。这份知遇之恩,扶持之情,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现在周文渊面临人生转折,可能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身边如果连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
    一个决定,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七点,王娟醒了,发现林凡坐在床边看著她。
    “怎么起这么早?”王娟揉揉眼睛。
    “娟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林凡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
    王娟坐起身,看著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有了预感:“是周局长的事?”
    “嗯。”林凡点头,“我昨晚想了一夜。周哥对我有恩,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现在他要走,可能去个不容易的地方,身边需要人。我……我想跟著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王娟看著丈夫,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
    “你想好了?”她轻声问。
    “想好了。”林凡坚定地说,“做人不能忘本。周哥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现在他需要支持,我不能缩在后面。”
    王娟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那……咱们这个家怎么办?爸妈怎么办?”
    “我不会不管家。”林凡赶紧说,“不管周哥调到哪里,只要不是太远,我每周都会抽时间回来。如果远……我可以经常打电话,一有长假就回。家里的生意,你管著我放心。爸妈那边,有我姐和姐夫照应,我也会安排好。”
    “钱呢?”王娟抬头,“如果跟著周局长去个穷地方,工资可能不高。”
    “咱们缺钱吗?”林凡反问,语气里带著自信,“娟儿,你现在的生意,一个月净利润抵我十年工资。咱们的股票、房產,足够支撑任何选择。钱不是问题,心安才是问题。”
    王娟看著丈夫,忽然笑了,眼角有泪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你就是这样的人,重情义,念旧恩。”
    “你同意了?”
    “嗯。”王娟点头,声音哽咽,“我捨不得你,但我知道,如果不让你去,你会一辈子心里不安。你去吧,家里有我。爸的工作稳当著,妈在店里帮得上忙,小磊学习也不用操心。我能把家和生意都照顾好。”
    林凡一把抱住妻子,喉咙发紧:“谢谢,娟儿。”
    “但是你要答应我。”王娟靠在他肩上,“照顾好自己,经常联繫。还有……如果那边太苦,或者周局长情况有变,你要答应我回来,別硬撑。”
    “我答应你。”
    七点二十,林凡准时出门。今天他开的是奥迪a8,深秋的早晨寒气重,这车暖和。
    周文渊上车时,脸色依然不好,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没睡好。
    “周哥,昨晚没休息好?”林凡启动车子。
    “睡不著,想了一夜。”周文渊靠在座椅上,“小林,我大概有决定了。”
    “您说。”
    “书记昨晚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周文渊声音沙哑,“他说,如果我想留在一线,他可以帮忙运作,去北山县当书记。那个县……很穷,財政困难,但书记说,越是困难的地方,越容易出成绩。”
    林凡心里一紧。北山县他知道,钢城最偏远的县,山区多,交通不便,经济常年倒数。
    “周哥,您……”
    “我还没答应。”周文渊打断他,“书记让我再考虑考虑。去省厅,安稳;去北山,吃苦,但有希望。三四十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不年轻……这个选择,难。”
    车到了財政局。周文渊下车前说:“下午没什么安排,我想自己静静。你不用跟著我。”
    “周哥,我上午有点事想跟您说。”林凡叫住他。
    周文渊回头:“什么事?”
    “中午吧,找个安静地方,就咱俩。”林凡说。
    周文渊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中午你定地方。”
    上午,林凡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他反覆推敲著要说的话,想著周文渊可能有的反应。大刘来匯报工作,他有些心不在焉。
    “林队,您没事吧?”大刘关心地问。
    “没事,在想些事情。”林凡摆摆手,“对了刘哥,如果……我是说如果,局里领导班子有变动,车队这边,你要稳住。不管谁当局长,车队的工作不能出岔子。”
    大刘神色一凛:“林队,是不是……”
    “別打听,就记住我的话。”林凡严肃地说,“你是车队副队长,业务过硬,只要把车管好,把服务做好,谁都动不了你。”
    “我明白了。”大刘重重点头。
    中午,林凡定了一家安静的茶楼包间。周文渊来的时候,看见只有林凡一人。
    “就咱俩?”
    “就咱俩。”林凡给周文渊倒茶,“周哥,我有话想跟您说。”
    周文渊端起茶杯:“说吧。”
    林凡深吸一口气:“周哥,不管您最后决定去哪儿——省厅、北山,还是其他地方,我都想跟著您。”
    “啪”的一声,周文渊手里的茶杯轻轻磕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著林凡,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著您。”林凡重复,语气坚定,“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周文渊盯著他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缓缓摇头:“不行。小林,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有家庭,有事业,王娟的生意在钢城,你父母岳父母都在这里。”周文渊语气严厉起来,“跟著我背井离乡,图什么?而且我如果真去北山那种地方,条件艰苦,你去了能干什么?给我当司机?那是浪费!”
    “我不觉得浪费。”林凡迎著他的目光,“周哥,没有您,我现在可能还是个临时工,或者早被挤走了。是您给了我一切——工作、身份、尊重。现在您有难处,我不能袖手旁观。”
    “这不是江湖义气!”周文渊声音提高,“这是现实!小林,我调走,最坏也就是换个地方当官,级別待遇不会差。你呢?你跟我走,编制呢?家庭怎么照顾?这些实际问题,你想过吗?”
    “我想过了。”林凡平静地说,“编制可以调动,实在不行,我可以辞职。工作……我不挑,能给您帮上忙就行。家庭,王娟支持我,她说做人不能忘本。至於钱……”
    林凡顿了顿,笑了:“周哥,咱们的股票赚了多少,您心里有数。我不缺钱,就算什么都不干,也够瀟洒活一辈子了。我跟著您,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情分。”
    周文渊愣住了。他看著林凡,这个跟了自己三年多的年轻人,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作偽。
    “如果……如果我不同意呢?”周文渊声音软了下来。
    “那我就辞职。”林凡毫不犹豫,“反正股票挣了钱,我回家帮王娟做生意,或者乾脆休息。但那样,我心里会留个疙瘩,一辈子解不开。”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沸的细微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久,周文渊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林凡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再抬头时,周文渊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声音哽咽:“兄弟……谢谢。”
    这一声“兄弟”,让林凡鼻子一酸。三年多来,周文渊对他照顾有加,把他当自己人,但始终保持著上下级的界限。这是第一次,周文渊用这个称呼。
    “周哥,您別这么说。”林凡给他续上茶,“是您先把我当自己人。”
    周文渊平復了一下情绪,重新坐直身体。这一刻,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一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既然你决定了,那咱们就得好好规划。”周文渊进入工作状態,“第一,股票的事。我昨晚也想过了,不管我去哪儿,手上的股票该出了。”
    林凡心里一动:“周哥,我也正想说这个。”
    “哦?你有什么想法?”
    “我从香港那边得到些消息。”林凡斟酌著用词——他不能说得太具体,只能以“消息”为藉口,“明年……全球经济可能不太平,有发生金融危机的风险。股市可能会有大的波动。”
    周文渊眼神一凝:“可靠吗?”
    “八成把握。”林凡说,“所以我想,年底前,咱们的股票最好都出了,套现拿在手上。现金为王,等机会。”
    周文渊沉思著。他相信林凡的判断——这三年,林凡在投资上的眼光从没错过。茅台、腾讯,哪一次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好,听你的。”周文渊点头,“我这边大概有一千多万的市值,现在就出。跟我关係好的那几个领导,我也通知一声,让他们自己决定。”
    “另外……”林凡压低声音,“周哥,如果您真要调走,我有个建议。”
    “你说。”
    “如果真的会有金融危机,各级政府都不好过。”林凡分析道,“尤其是管財政的市长、区长、县长,压力会非常大。资金紧张,项目停滯,矛盾集中……这个位置,是火山口。”
    周文渊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不如跟书记商量,去个县里当书记。”林凡说,“党委管人事、管大局,相对超脱。金融危机来了,政府那边焦头烂额,书记这边反而能从容一些,更容易出成绩。”
    周文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良久,他缓缓点头:“有道理……有道理啊。书记之前建议我去北山,也是当书记,不是县长。看来他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北山太苦了。”林凡说,“能不能跟书记爭取一下,去个条件稍好点的县?比如土县,离钢城近,经济基础还行,但也不富裕,容易出政绩。”
    周文渊看著林凡,忽然笑了:“小林,你这脑子,真是越来越灵光了。”
    “都是跟周哥学的。”
    “好,我下午就去见书记,跟他再谈谈。”周文渊有了决定,“如果真能去土县当书记,你跟我去,我给你安排个合適的位置——县委办或者组织部,先把级別解决了。”
    “我听周哥安排。”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周文渊的情绪明显好转,思路清晰,规划明確。这才是林凡熟悉的那个周文渊——果断,有魄力,善於在困境中寻找机会。
    下午,周文渊去了市委。林凡回到局里,心情也轻鬆了许多。既然做了决定,就不再犹豫,只剩执行。
    他抽空给王娟发了条简讯:“和周哥谈好了,他同意了。谢谢你,老婆。”
    王娟很快回覆:“就知道你能说服他。晚上回家吃饭吗?我让我妈燉了鸡汤。”
    “回,大概六点到。”
    “好,等你。”
    傍晚,林凡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土县方向——他想提前看看那个可能要去的地方。
    土县在钢城东北方向,车程一个多小时。县城不大,但街道整洁,楼房不算高,看起来比北山那种山区县好多了。林凡在县城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县委县政府大院,又去几个主要街道走了走。
    这里的生活节奏明显比钢城慢。下午五点多,街上已经有很多散步的人,路边小店陆续亮起灯,透著一种小城的安寧。
    如果周文渊真的来这里当书记,自己跟著来……似乎也不错。生活压力小,离钢城不算太远,周末回家方便。而且小地方,人际关係相对简单,更容易站稳脚跟。
    天色渐暗,林凡开车返回钢城。路上,他接到周文渊的电话。
    “小林,跟书记谈过了。”周文渊的声音透著轻鬆,“书记同意帮忙运作,去土县当书记。年后调动,让我这段时间把手头工作交接好。”
    “太好了!”林凡由衷高兴。
    “股票的事,我也开始安排了。”周文渊说,“这周末,咱们碰个头,把具体的操作计划定一下。另外,你调动的事,我会提前跟土县那边打招呼,先把位置定下来。”
    “周哥费心了。”
    “应该的。”周文渊顿了顿,“小林,谢谢你。真的。”
    掛了电话,林凡看著前方渐次亮起的车灯,脸上露出笑容。
    这一世,他选对了人,也做对了选择。周文渊是贵人,也是值得追隨的兄长。这份情义,比金钱更珍贵。
    晚上回到家,鸡汤的香味飘满屋子。王娟和岳母在厨房忙活,小磊在书房写作业,岳父在看新闻。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踏实。
    “回来了?”王娟端菜出来,“跟周局长谈得怎么样?”
    “定了。”林凡洗手坐下,“周哥年后去土县当书记,我跟著去。他答应帮我安排好位置。”
    王娟点点头,没多说,只是给他盛了碗汤:“多喝点,补补。”
    饭桌上,林凡把情况简单跟家人说了说。岳父母虽然不舍,但也理解:“小凡重情义,是好事。土县不远,常回来就行。”
    小磊抬起头:“姐夫,土县中学怎么样?”
    “应该不错,我打听打听。”林凡笑,“怎么,想转学跟著我?”
    “我才不。”小磊撇嘴,“实验中学挺好的,我要考钢城一中呢。”
    大家都笑了。家庭的温暖,衝散了离別的愁绪。
    晚饭后,林凡和王娟在阳台上看夜景。钢城的灯火绵延到远方,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娟儿,我答应你,每周至少回来一次。”林凡搂著妻子,“平时每天打电话。土县开车一个多小时,不算远。”
    “嗯。”王娟靠著他,“別担心家里,我能照顾好。生意上了轨道,有店长们管著,我不用天天盯。爸妈身体都好,小磊学习自觉……你安心跟著周局长,帮他站稳脚跟。”
    “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林凡轻声说。
    “我也是。”王娟闭上眼睛,“林凡,不管你走多远,家永远在这里。”
    夜深了。钢城渐渐安静下来。林凡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重生以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回放——从绝望到希望,从卑微到从容,从孤独到拥有。这一路,周文渊是引路人,王娟是同行者,家人是后盾。
    现在,他又要开始新的旅程了。这一次,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选择追隨。
    前路未知,但有信任的人在身边,有温暖的家在后方,有足够的底气在手中,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窗外,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篇章,即將在土县那个小城,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