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钢城,已经有了深秋的模样。
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街道上铺了浅浅一层。早晚温差大了,晨起时车窗上会结一层薄霜,林凡不得不提前几分钟热车。女人们的夏装换成了风衣和薄毛衣,色彩也从明快的亮色转为沉稳的棕、灰、米。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著,从五月的躁动到十月的沉静,仿佛一转眼。
这天是十月十五日,星期四。清晨六点半,林凡照例起床时,发现王娟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起这么早?”林凡揉揉眼睛。
“睡不著。”王娟放下手机,脸色有些疲惫,“昨晚做噩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咱们的店全关门了,货架空荡荡的。”王娟摇摇头,“可能是最近压力大吧。註册成公司,事情反而更多。税务、社保、员工合同,一堆手续。”
林凡坐起身,搂住她肩膀:“別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四家店运转正常,批发业务也稳定,慢慢来。”
“我知道。”王娟靠在他肩上,“就是有时候觉得……走得太快,怕哪里没跟上,出问题。”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林凡认真说,“娟儿,你现在是『娟凡服饰有限公司』的总经理,管著四十多號员工,月流水几百万。三年前,你敢想吗?”
王娟笑了:“不敢想。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东河市场有个大摊位。”
“所以啊,你已经超额实现了梦想。”林凡起身,“今天我去接周哥,你再多睡会儿。白天別太累,晚上我早点回来陪你吃饭。”
“嗯。”
洗漱完,林凡下楼。今天降温了,他选了奥迪a8——密闭性好,暖和。车启动后,他特意把暖风打开,等周文渊上车时,车里已经温煦如春。
七点二十五,车到周文渊家楼下。周文渊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繫著围巾,手里除了公文包,还提了个纸袋。
上车后,他把纸袋递给林凡:“朋友从杭州带的龙井,给你两罐尝尝。”
“谢谢周哥。”林凡接过,“今天去哪?”
“先去局里,九点半要去市委,书记找。”周文渊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林凡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周文渊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最近这半个月,周文渊一直是这样——表面如常,但细看能看出疲惫和心事。
车到財政局,还不到八点。周文渊下车时说:“小林,下午没什么安排,你在局里待命。我去市委,不用你等。”
“好的周哥。”
林凡停好车,去食堂吃早饭。刚坐下,大刘端著餐盘过来:“林队,早。”
“刘哥早。”
大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林队,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市长可能要动。”大刘声音更低了,“我昨天送丛局长去市政府,听办公厅的人閒聊,说市长可能调走,去別的市当书记。”
林凡心里一震,表面不动声色:“这种传闻年年有,不一定准。”
“这次可能不一样。”大刘说,“我那个朋友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省里已经谈过话了,就等年后宣布。”
林凡想起最近周文渊的状態,忽然明白了什么。如果市长真要调走,新来的市长……財政局长这个位置,歷来敏感。
“少听这些传闻。”林凡提醒大刘,“咱们开好车就行。”
“是是是,我明白。”大刘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上午林凡在办公室处理车队事务。十点多,郑明敲门进来:“林队,周局长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中午不回来,下午可能直接回家。让你不用等他。”
“知道了。”
郑明没马上走,犹豫了一下:“林队,周局长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他情绪不太对。”
“领导的事,咱们少打听。”林凡说,“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是,我多嘴了。”郑明訕訕离开。
林凡坐在办公桌前,看著窗外的秋日晴空。阳光很好,但风不小,吹得梧桐树摇晃不止。他想起周文渊早上说“书记找”,再结合大刘的传闻……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中午在食堂,气氛明显不同往常。平时各科室的人吃饭时聊天说笑,今天却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著探究和不安。財政局长这个位置,牵一髮而动全身——局长换了,下面的处长、科长,甚至普通科员,都可能面临重新洗牌。
林凡吃完饭,去车队值班室转了转。小赵在,看见林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林凡坐下。
“林队,张副局长今天上午也出去了,自己开车去的,没叫我。”小赵小声说,“我听他打电话,好像约了省厅的人吃饭。”
“正常业务往来。”林凡淡淡地说。
“可是……”小赵犹豫,“我听到他提了『新市长』什么的,虽然声音小,但確实说了。”
林凡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张副局长的省厅背景,如果新市长是空降,而张副局长提前搭上线……
“小赵,这些话到此为止。”林凡严肃地说,“你是司机,服务好领导就行,別的不要听不要传。”
“我明白,林队。”小赵连忙点头。
下午三点,周文渊从市委回来了。林凡在办公楼门口看见他下车,脸色比上午更差,嘴唇紧抿,眉头深锁。
“周哥。”林凡迎上去。
周文渊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办公楼。林凡跟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周文渊推门进去,说了句:“小林,你进来。”
办公室门关上。周文渊脱下大衣,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烟雾裊裊升起,他的脸在烟雾后有些模糊。
“坐。”周文渊说。
林凡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敢先开口。
“书记找我谈话了。”周文渊吸了口烟,声音有些沙哑,“市长……年后要调走,去林城当书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確切消息,林凡还是心头一紧:“確定了?”
“基本確定了,等省里走程序。”周文渊弹了弹菸灰,“书记说,新市长可能是空降,从省直部门下来。”
林凡屏住呼吸。空降市长,意味著会带自己的一套班子。財政局长这个“钱袋子”,歷来是新市长要掌控的关键位置。
“书记跟我透了底。”周文渊看著林凡,眼神复杂,“他说,新市长大概率会安排自己的人来管財政。我这个位置……坐不长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秋风呼啸,捲起落叶拍打在玻璃上。
“书记说,能帮我提前运作,调个地方。”周文渊继续说,“去省厅,或者去其他市。但前提是,我得主动提出来。”
林凡明白了。市委书记这是在卖人情——我给你提前预警,帮你安排后路,你记得我的好。但同时也意味著,周文渊在钢城的仕途,可能到此为止了。
“周哥,您的意思是……”
“我还没想好。”周文渊把烟摁灭,“去省厅,轻鬆,但没实权。去其他市,一切从头开始,而且未必能给正职。留在钢城……新市长来了,我可能会被边缘化,甚至调去閒职。”
每一个选择,都艰难。
“小林。”周文渊忽然看著他,“如果我走,你怎么办?”
林凡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从重生到现在,三年半时间,他的每一步都和周文渊紧密相连。临时工转正,公务员考试,副科级,车队队长……没有周文渊,他可能还在后勤科打杂。
“我跟周哥走。”林凡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文渊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傻话。你有家有业,王娟生意在钢城,父母岳父母都在这里,你怎么走?”
“我……”
“而且我如果去省厅,一个副处长,带不了司机。”周文渊摇摇头,“如果去其他市,初来乍到,自身难保,更顾不上你。”
林凡沉默了。周文渊说得对。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无牵无掛的临时工了,他有家庭,有產业,有需要照顾的人。
“今晚陪我吃个饭吧。”周文渊说,“就咱俩,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好的周哥,我来安排。”
晚上六点,林凡开车载周文渊去了城西一家私家菜馆。地方很隱蔽,在一条小巷深处,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雅致,包间隔音极好。
周文渊点了几样清淡的菜,要了瓶白酒。林凡本想开车不喝,周文渊说:“叫代驾,今天陪哥喝点。”
酒斟上,周文渊先干了一杯。辛辣的酒液下肚,他长长吐了口气。
“书记说得委婉,但我听出来了。”周文渊又给自己倒上,“新来的市长,十有八九已经物色好了財政局长的人选。我这个位置,最多再坐半年。”
“没有挽回的余地吗?”林凡问。
“难。”周文渊摇头,“书记能提前告诉我,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他建议我主动申请调动,是给我留面子——与其被人挤走,不如自己体面离开。”
林凡心里发堵。他想起这两年多,周文渊如何从省厅下派干部,一步步当上局长;如何顶住压力,清理结余资金;如何在班子中树立权威……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却可能因为一次人事变动,前功尽弃。
“周哥,如果……如果您不走,硬扛呢?”
“硬扛?”周文渊笑了,笑容里有无奈,“小林,在体制內,最不能硬扛的就是人事。新市长来了,要换財政局长,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明升暗降,可以调去閒职,甚至可以找茬处分。书记能护我一时,护不了一世。”
林凡懂了。这就是现实——你再有能力,再得民心,上面要动你,你也只能接受。
“书记给了几个建议。”周文渊喝了口酒,“一是去省厅正处级待遇,但暂时没实权。二是去一个资源枯竭的区当区长。”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书记说,可以再爭取爭取,看有没有富裕的区县位置。”周文渊说,“但难度大,竞爭激烈。”
菜上来了,两人默默吃著。包间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隱约的谈笑声,更衬得这里的沉默沉重。
“小林,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帮我什么。”周文渊放下筷子,“是把你当兄弟,跟你交个底。我这一走,你在局里的处境可能会变。”
“我明白,周哥。”
“张副局长……你多留意。”周文渊眼神锐利起来,“他最近动作不少,跟省厅联繫频繁。如果新市长真是空降,他很可能借这个机会上位。”
林凡想起小赵的话,心里一沉。如果张副局长真成了新局长,以他之前的表现,肯定不会重用林凡——甚至可能打压。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周文渊语气缓和了些,“你已经是公务员,副科级,有编制。就算新局长不用你,最多把你调去閒职,又不能开除。而且你年轻,有的是时间。”
“周哥,您什么时候走?”
“还不確定。”周文渊说,“书记建议我年底前申请,年后办手续。这样能赶上新市长到任前的最后一次人事调整。”
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这段时间,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周文渊嘱咐,“不要表现出异常,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尤其是张副局长那边,保持距离,但不要得罪。”
“我记住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周文渊酒量一般,半瓶白酒下肚,话多了起来。
“小林,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他看著酒杯,“有家庭,有事业,生活安稳。”
“周哥……”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也想过安稳。”周文渊苦笑,“但进了这个圈子,就身不由己了。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步步走对,也可能因为一次人事变动,前功尽弃。”
林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重生以来,一直以周文渊为目標——有原则,有能力,有前途。但现在看来,这个目標本身,也充满了不確定性。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后悔。”周文渊又倒了一杯,“这么多年,我经手过几百亿的资金,推动过上百个项目,帮过不少县区解决困难。值了。”
这话说得洒脱,但林凡听出了其中的不甘。周文渊才三十六七岁,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却可能要被迫离开一线。
“周哥,您不管去哪儿,我都跟著您。”林凡认真说。
周文渊看著他,眼睛有些红:“好兄弟。但这次,你得留在钢城。王娟需要你,你家人需要你。”
“我虽然人可能要走,但在钢城经营了两年多,有些人脉,有些关係。”
林凡:“周哥,我……”
周文渊摆摆手,“你跟我这两年,尽心尽力,我都看在眼里。我周文渊从不亏待自己人。”
这顿饭吃到八点多。周文渊喝得有点多,林凡叫了代驾,先送周文渊回家,再让代驾送自己回河畔花园。
到家时已经九点半。王娟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林凡一身酒气,赶紧扶他坐下。
“怎么喝这么多?”
“陪周哥。”林凡靠在沙发上,“娟儿,给我倒杯水。”
王娟倒了温水递给他,坐在旁边:“出什么事了?”
林凡看著她,犹豫了一下。周文渊交代不要跟任何人说,但王娟不是外人,而且这事关係到他们未来的规划。
“市长可能要调走,新市长空降。”林凡简单说,“周哥的位置……可能保不住了。”
王娟瞪大眼睛:“怎么会?周局长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新市长来了,要用自己人。”林凡苦笑,“这就是体制。”
“那周局长怎么办?”
“可能调走,去省厅或者其他市。”林凡握著水杯,“如果周哥走,我在局里的处境……可能会变。”
王娟沉默了。她虽然不做官,但做生意这两年,也懂了很多人情世故。靠山倒了,下面的人自然难熬。
“不过周哥说了,会在走之前帮我安排。”林凡补充道,“而且我毕竟是公务员,有编制,最坏也就是坐冷板凳。”
“那咱们的钱够花吗?”王娟忽然问。
林凡一愣:“够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如果……如果你在局里不顺,或者不想干了,咱们家的钱,够咱们好好生活吗?”王娟认真地看著他。
林凡想了想。家里五套房產,股票市值几百万,王娟的生意月入几十万……就算他不上班,也足够过得很好了。
“够,绰绰有余。”他说。
“那就好。”王娟鬆了口气,“林凡,我不怕你挣得少,我就怕你心里憋屈。如果局里待得不开心,咱们就不待了。你的本事,到哪儿都能活得好。”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林凡心头一暖。是啊,重生以来,他拼命往上爬,不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不用再看人脸色吗?
现在,这个目標已经实现了——即使没有周文渊,没有体制內的位置,他依然可以给家人安稳富贵的生活。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林凡把王娟搂进怀里,“周哥还没走,事情还有转机。而且就算周哥走了,我也得在局里站稳,不能让人看笑话。”
“嗯,我支持你。”王娟靠在他胸口,“不管你怎么选,我都跟你一起。”
夜深了。林凡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著。
窗外秋风呼啸,卷著落叶敲打窗户。他想起今晚周文渊说的那些话,想起这两年多的点点滴滴,想起未来可能的变化。
重生以来,他一直以为,只要抱紧周文渊这条大腿,就能顺风顺水。但现在看来,大腿也会倒,靠山也会走。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好在他已经有了根基——家庭安稳,財富积累,人脉网络。即使没有周文渊,他也有底气面对未来的变数。
还有张副局长……如果真如周文渊所说,张副局长可能藉机上位,那自己就得提前准备应对之策。
带著这个念头,林凡沉沉睡去。窗外,钢城的秋夜深沉而寧静,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著,仿佛在预告著什么,又仿佛只是季节更替的自然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