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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宝玉…用功否?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淡地淌了过去,一晃便是五六日。
    恰逢今日旬休,贾璟睡醒后在屋里將《大学》从头细读了一回,待得天光透亮,便將书放入怀中,拎起木桶,出门往井边去。
    凤姐安排的这住处確实清净,平日里连个人影都难瞧见,只是清净也有清净的不好。
    打个水都须走到二里外的公井去挑。
    今日旬休还算好说,平日散学后回到屋里天都黑了,只得在午时回来打上两回水,凑够一日洗漱之用。
    待贾璟提著木桶到井边时,果然井口已有了好些人排队。
    多是附近住著的杂役、粗使婆子,也有两个面熟的,是后巷另几户旁支子弟家的帮佣。
    见贾璟过来,一个正摇著轆轤的婆子先笑了起来:“哟,书哥儿来了?”
    旁边蹲著抽菸袋的老汉也抬眼,见贾璟来了也倒了菸袋,踩上两脚,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道:“小书公今日不去学堂?”
    贾璟笑了笑,在队伍末尾站定:“今日旬休,想著早点把水打上。”
    这些常年在此处打水的邻里,见他来挑水时手里总攥著本书,等閒时便低头默读,便半是打趣半是亲近地唤他一些外號。
    前头还排著三四人,贾璟也不急,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已经开始发毛的《大学章句》,就著晨光,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
    提著木桶的右手伸出食指,隨著心里的默诵,开始在半空中虚画著。
    轆轤吱呀,水桶碰撞,婆子们扯著谁家媳妇醃的咸菜淡了,老汉们嘟囔著这几日旱菸又涨了几文,在这口透著斑驳青苔的水井边倒也让人心静。
    不多时,前头人唤了声:“书哥儿,到你了。”
    贾璟驀地回神,抬眼一瞧,才发现前面空无一人,再回头,则是几个婆子正抿著嘴嗤笑。
    “早说书哥儿一沾书本就入定,哪里还晓得前头空没空人?快,三文钱,拿来!”
    “哼,就你精……拿去。”
    贾璟赧然,自己竟成了这些婆子们閒来打赌的由头,脸上不由得一热,连忙上前接过井绳。
    他力气尚弱,每次打水只敢打半桶,若打满了莫说提回去,便是从井口拽出来都费劲。
    双手握住軲轆把,身子微微后仰,细瘦的胳膊使劲,一圈一圈的慢慢摇,麻绳也开始绷紧,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方才打赌贏了的那婆子瞧著,忍不住出声:“书哥儿,要不我帮你提一段?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不妨事。”
    贾璟匀了匀气,朝她笑笑,“半桶水,走得动。”
    隨后附身將水桶拎出,倒入自己的水桶內。
    掂了掂分量,便一步步稳稳地往回走。
    水在木桶里轻轻地悠著,一边倒映著远处天上的云彩,一边映著近处少年嘴角微微抿起的嘴唇。
    身后井台边,婆子们的低语声也飘了过来:
    “这孩子,是真要强……”
    “读书人也得吃饭喝水不是?不容易哟。”
    贾璟装作没听见,只將桶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前。
    半桶水於他刚好,走起来不会洒,多歇几次脚也能撑到住处,这分寸技巧也是他这四五日一趟趟摸索出来的。
    待提著水桶走回屋前,正要將木桶搁在檐下,一个穿著灰布棉袄,面容整肃的中年僕人像是听见声响,从屋里走了出来。
    语气恭敬里带著几分不容耽搁的意味:“可是璟哥儿?”
    贾璟微微点头。
    “老爷吩咐,请小哥往梦坡斋书房去一趟。”
    梦坡斋?
    贾璟微微凝眉:“可是二老爷?”
    “正是。”
    僕人微微躬身:“老爷此刻便在书房,请小哥隨我来。”
    贾璟点点头:“有劳稍后,待我换身见人的衣裳。”
    快步走入屋中,褪下那件沾了水的旧袄,换上那套石青色棉袍,又舀了勺水洗手,一番理好后才重新走了出来。
    “小哥隨我来。”
    僕人侧身引路,贾璟默然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府里西边的夹道,愈往东走,景致愈见清肃。
    林木渐疏,粉墙渐高,连廊下悬掛的灯笼也换了式样,不再是寻常的素绢罩子,而是清一色的白纱官灯,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透出几分官家气派。
    贾璟目不斜视,步履跟著僕人放轻了些,他能感觉到,此处与他所居的后巷截然不同,连一点周围的杂音都没有。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现出一处独院。
    院门虚掩,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筋骨清癯的楷字:
    梦坡斋。
    “璟小哥请进,老爷在书房等候。”
    贾璟略整了整衣襟,方举步迈过门槛。
    院內比外头更显寂静。
    青砖墁地,不见一片落叶,墙角几竿瘦竹凝著未化的霜,在风里轻轻颤动。
    贾璟走到廊下,还未开口,里头已传来一道沉缓的声音:
    “进来。”
    贾璟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朴,迎面一张紫檀大案,案头堆著几叠文书,一方端砚,一盏清茶。
    四壁皆是书架,满架线装书册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浮动著旧纸与墨锭特有的沉静气息。
    贾政正端坐案后,手中持著一卷书,闻声抬眼望来。
    他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眉宇间凝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端凝之气。
    目光落在贾璟身上时,似审视,又似打量,並无波澜。
    贾璟不敢怠慢,上前两步,躬身长揖:
    “晚辈贾璟,给二老爷请安。”
    “起来罢。”
    贾政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既入了族学,便是贾家的读书种子,代儒太爷治学严谨,你能跟上,甚好。”
    “学生愚钝,全赖先生悉心教导。”贾璟垂眸应答。
    贾政微微頷首,似只是平淡的激励之语。
    然而,下一句话却让书房內的空气微微一凝:
    “宝玉……近日在学中,用功否?”
    贾璟心里一跳,这个问题他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作答。
    回答宝玉不用功,那岂不是害宝玉白得一顿打,自己也成了告密小人。
    若答宝玉用功,那便是欺瞒长者,於情於理也不合適。
    一时之间,贾璟反而愣在原地,纹丝不动。
    只是眨眼间的迟疑与慌乱,终究是落在了贾政的眼中。
    於是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拍在案上,厉声肃然道。
    “小辈岂敢欺瞒,还不如实道来!”